第55章 百姓苦啊!为求活命,人口,论斤买卖(2/2)

“邱大人、韩大人,以及任大人、郑大人,日后便常在这州衙之内视事。孤命你,即刻着手,扩建、整理州衙东侧那几处闲置的廨舍院落,清扫整饬,作为诸位大人处理公务的值房与议事之所。”

朱慈烺顿了顿,说道,“所需桌案、椅凳、笔墨纸砚、档案柜架、灯烛炭火等一应办公用具,务必配备齐全,保障供应,不可短缺。可能做到?”朱慈烺吩咐得极其细致,显是对文事工作的重视与支持。

赵啸天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末将身上!保证给几位大人收拾得窗明几净,桌椅齐整,要笔墨有笔墨,要灯烛有灯烛,绝不让大人们为这些琐碎杂事费心耽误功夫!”

朱慈烺点点头,又对王之心道:“王伴伴,宫内文书往来流程、用印存档之规矩,你最为熟悉。日后与邱大人这边,需密切配合,文书传递、用印请示、归档备查,皆需顺畅无碍,不可有误。”

王之心躬身道:“老奴明白。定当与邱大人、诸位大人勤加沟通,配合无间,绝不敢耽误殿下政务。”

一切安排妥当,朱慈烺感到心中一件关乎行政运转的大事初步落地,心情稍感舒畅。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对众人笑道:“好了,文事初定,孤心甚安。诸位也都用过早膳了,不如随孤一同出城去看看如何。瞧瞧粥棚施粥的实际情形,再看看南门外征兵的热闹场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齐声应道:“臣等遵命!”

朱慈烺率先向堂外走去,邱祖德、任孔当、郑与侨、韩世奇四位新组成的文僚核心紧随其后,赵啸天、王之心等人也簇拥着。吴六子早已机灵地跑出去调集护卫。

阳光穿过廊庑,洒满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却也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声。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望着济宁城头飘扬的旗帜,步伐坚定而充满力量。他的班底正在一点点充实,文武初具雏形,前路虽仍漫长艰险,但希望之光,已在这忙碌的清晨愈发清晰。

一行人出了州衙仪门,在吴六子安排的近两百名精锐护卫的严密簇拥下,向着济宁东门而行。街道上比往日更加熙攘,人流如织,神色各异。有推着独轮车匆匆赶路的贩夫,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驻足观望、交头接耳的市民,更有大量面有菜色、携家带口、眼神茫然的流民模样的人,朝着南门方向涌动。

嘈杂的声浪中,一些零碎的对话不可避免地飘入朱慈烺耳中:

“……快走快走!去南门那边!听说太子爷招兵,管吃管住,能吃饱饭,每月还有实打实的饷银拿!”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别是骗人去送死的吧?”

“真的!千真万确!我邻村王老五家的二小子,昨天就去登记了,当场就领了两个杂面饼子!还说只要是青壮,报了名,全家都能跟着进军营安排的地方,饿不死!”

“老天爷开眼了啊!这兵荒马乱的,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总算…总算有条活路了……”

“同去同去!赶紧的,去晚了怕名额满了!”

赵啸天走在邱祖德身边,趁着行路的间隙,低声向他更为详细地解释着朱慈烺昨日亲自定下的那套新颖而务实的征兵规则,尤其重点说明了“保障队”的设置理念——将那些因年龄、体质或家累不宜编入一线战兵序列者,并非简单淘汰,而是纳入保障队体系,负责营建、运输、炊事、医护等后勤保障,同样给予基本粮饷,使其家庭得以存活,既保全了人力,又安定了军心民心。

邱祖德仔细听着,心中掀起巨大波澜,脸上难掩震惊与钦佩。他久在官场,熟知以往官府征兵多是强征硬拉、绳捆索绑,视军户如牛马,何曾见过如此顾及士卒家小、给予活路和尊严的举措?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太子此法,无异于在无边黑暗的干柴堆中投入了一把烈火,能迅速点燃人心,凝聚民力军心于一处。

他不由得暗自深深赞叹,这位少年太子,不仅手段雷霆、魄力惊人,更深谙人心,其心思之缜密、布局之长远、胸怀之仁厚,远超他的想象,绝非寻常少年郎,真有中兴雄主之气象。

心下正自感慨万端,众人已来到东门城防处。只见城门内外,虽有比平日多了数倍的人流,却并未显得过分混乱。

守城兵士盔甲鲜明,兵器锃亮,精神抖擞,严格却并不粗暴地盘查着进出人员,眼神锐利,动作干练,透着一股子久经训练的精悍之气,与邱祖德印象中那些慵懒散漫、欺压百姓的卫所兵截然不同。

城头望楼之上,旗帜招展,哨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朱慈烺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赞许。吴六子早已上前与守门的哨官低声沟通。那哨官听闻太子亲至,立刻肃然敬礼,不敢怠慢,迅速命令兵士让开通道,并率领手下躬身行礼。朱慈烺微微颔首,一行人顺利出了东门。

甫一出城,尚未过护城河桥,眼前的景象便让朱慈烺心头骤然一紧。

河对岸,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溃堤的潮水般涌动,蔓延开来。目光所及,大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许多人几乎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麻木,却都朝着南面的方向艰难地、本能地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汗臭、污垢、疾病、饥饿以及绝望交织在一起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嘈杂的声浪更加清晰,夹杂着嘶哑的呼喊、孩童的啼哭、痛苦的呻吟,以及一种沉闷的、无数人踩踏地面发出的隆隆声。

远远地,能听到有人用尽力气、反复嘶吼:“快往前!太子爷开粥棚了!在南边安阜街!去晚了就没了啊!快啊!”

人群因此更加骚动,不时发生推搡和哭喊,维持秩序的兵士大声呵斥着,努力防止踩踏的发生。

吴六子和赵啸天立刻高度警惕起来,手势频出,示意护卫们迅速收缩队形,刀出半鞘,盾牌微举,将朱慈烺和几位文官紧紧护卫在中央,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吴六子快步来到朱慈烺身前,躬身请示:“殿下,尹希廉大人和州衙的吏员、衙役们就在东门外南侧的安阜街上开设了粥棚,此刻想必正忙。是否末将去请尹大人过来禀报?”

朱慈烺摇摇头,目光仍凝重地望着前方纷乱如蚁群的人群:“不必。尹大人正忙于赈济,不必打扰。前方直走是何处?”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城外的情况。

一旁的任孔当上前一步,躬身回道:“禀殿下,过了前方这座护城河桥,便是东门外的粉莲街,乃城外主要街道之一。沿粉莲街往东,过了那片洼地,靠近杨家坝拱桥那一带,便是…便是济宁城有名的…‘菜人市’。”

他的声音到最后,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晦暗。

“菜人市?”朱慈烺眉头骤然锁紧,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放大,“这是何地?买卖菜蔬的集市?”他几乎能猜到答案,但仍抱着一丝侥幸。

任孔当面色瞬间变得更加晦暗,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太子的眼睛,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回殿下,并非…并非菜蔬集市…那,那是…是买卖人口的地方。”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买卖人口?”朱慈烺的心猛地向深渊沉去,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窜上,瞬间席卷全身。他来自一个生命尊严至高无上的时代,即便对明末的黑暗有所了解,但亲耳听到“菜人市”这三个字被如此直白地证实,仍感到一阵剧烈的生理性不适与翻涌的怒火。

他强压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层冰霜:“《大明律》明令禁止,‘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略卖至死或伤人者,甚至凌迟处死!为何此地竟敢如此猖獗,公然设市?官府何在?律法何在?!”

任孔当见太子语气转冷,面色阴沉如水,心中惶恐,连忙更深地躬身,语气充满了苦涩与深深的无奈:

“殿下明鉴,《大明律》确有此令,且极其严厉。然…然连年战乱,赤地千里,蝗旱相继,鞑虏、流寇交相蹂躏,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地…已是人间地狱。流民蜂拥而至,身无长物,饥寒交迫,易子而食…已非传闻。”

任孔当继续说道,“为求一线渺茫生机,许多人…许多人不得不自卖自身,或是典妻鬻子,换取区区数升杂粮,苟延数日性命。地方胥吏,有时也…也无力赈济,只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甚至暗中抽头牟利。”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等…这等集市…”

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沾满了血泪。

朱慈烺的拳头在宽大的袍袖中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似乎要灼伤他的肺腑。他的声音压抑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卖自身…典妻鬻子…价钱几何?”他需要知道这残酷的细节,需要直面这血淋淋的现实。

任孔当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带着剧烈的颤抖:“臣…臣曾去查看过…青壮男丁,论斤称卖,视其体力,每斤…十五到二十文钱。妇女孩童,更低,往往…往往不足十文。甚至…甚至五六文便可买走一童…”

“论斤称卖?!五六文钱?!”朱慈烺只觉得一股腥甜的热血猛地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赵啸天和一旁的王之心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扶住他:“殿下!您…”

朱慈烺猛地摆摆手,推开他们的搀扶,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来自后世,深知十文钱,甚至买不到一斗救命的杂粮!活生生的人,父母生养的血肉之躯,竟然…竟然被当作牲畜一样按斤论价,低廉到如此令人发指、足以摧毁任何文明认知的地步!

任孔当见太子如此剧烈的反应,心中痛楚惶恐至极,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以头触地,哽咽失声:

“殿下!殿下息怒!保重御体啊!臣…臣在山西为官时,三年前大旱,便曾亲眼见过…见过‘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剧啊。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这世道,人…人早已不算是人了。能卖出去,换点粮食,有时…有时竟已算是一条活路…”

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这八个血淋淋的字,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狠狠地、彻底地击碎了朱慈烺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史书上的冰冷记载,化作眼前可能真实存在的、普遍发生的人间惨剧,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巨大痛苦与强烈的无力感。

他扶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恶心涌上喉头。

“殿下,您万金之躯…”赵啸天、邱祖德等人全都围拢过来,面露极大的忧色,声音充满了焦虑。

朱慈烺猛地深吸了几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却让他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他放下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变得冰冷而坚硬,如同淬火的寒铁。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孤没事。走,带孤去看看。孤要亲眼去看看,孤的大明子民,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

说罢,他迈开步子,带着众人,毅然决然地朝着护城河桥对面,那片被称为“菜人市”的人间地狱走去。

阳光照在他年轻却无比苍白的脸上,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铁青和深不见底的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