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叫驴儿,他爹叫马儿,爷爷叫牛儿(1/2)
正当堂内气氛因这共同的信念而再度凝聚之时,脚步声再次从堂外传来。
只见吴六子和王之心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已然焕然一新的刘氏和三个孩子。
此时的四人,与方才那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惊惶无助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刘氏洗去了满脸的污垢和泪痕,露出一张虽然瘦削苍白、布满风霜刻痕,却眉眼周正、透着底层妇人特有坚韧的脸庞。花白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在脑后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整洁无比的粗布衣裙,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中已有了光亮和盼头。
变化最大的当属三个孩子。
驴儿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略显黝黑,却透着健康的色泽。那双大眼睛更是黑亮有神,滴溜溜转动间,灵气十足,眉宇间那股子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机灵劲和不安分掩都掩不住,活脱脱一个未来或许能搅动风云的“小李卫”胚子。
他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青色短褐,虽然有些拘谨,却也挺起了小胸脯。
玉儿和小兰春两个小姑娘,同样梳洗得干干净净,枯黄稀疏的头发被仔细编成了两条细细的小辫子,垂在肩头。
换上了虽不华贵却干净暖和的碎花布衫,虽然因为长期的饥饿面黄肌瘦,下巴尖尖的,但那双同样又大又黑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怯生生地眨巴着,好奇又带着几分羞涩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显露出几分属于她们这个年龄应有的稚嫩与可爱。
王之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禀殿下,刘氏并三个孩子均已梳洗更衣,也用过了粥饭。特来向殿下复命。”
一旁的驴儿显然吃饱了肚子,又换上了新衣,胆子也大了不少,学着方才见过的样子,双手抱拳,对着朱慈烺就躬身行礼,扯着清脆的嗓子喊道:
“太子爷。”他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自己那因一下子吃得太饱而明显圆鼓起来的小肚子,嘿嘿笑道:“太子爷,俺们都吃饱饱的了。不怕您笑话,俺,俺和玉儿妹子……”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闪过一丝难过,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边妹妹玉儿的头顶,声音低了些,“俺和玉儿,好多年……好多年没吃这么饱,这么踏实过了。”
“俺,谢谢太子爷,太子爷的大恩大德,俺驴儿,这辈子,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给太子爷当牛做马,报答您。”
孩童稚嫩却无比真诚的话语,再次触动了朱慈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摆摆手,温和地笑道:
“什么当牛做马,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做人,便是对孤最好的报答。”他的目光仔细扫过眼前这四个已然脱胎换骨的人,尤其在驴儿那张灵动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越发觉得此子可堪造就。
他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驴儿,你这‘驴儿’,这应是乳名。那你家原本姓什么?总不会真的就姓‘驴’吧?”
朱慈烺本是随口一问,带着几分打趣,想缓和一下气氛。
果然,这话一出,堂内众人都忍不住露出笑意,方才那点伤感的气氛顿时冲淡了不少。
那驴儿也是个天生带有几分喜剧色彩的主儿,见太子爷问话,众人又笑,他骨子里那点表现欲就上来了,非但不怯场,反而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接话道:
“回禀太子爷,驴儿的爹是叫马儿,爷爷是叫牛儿,再往上……嘿嘿,俺就晓不得了。”他这故作老成的模样,配上那童言稚语,顿时又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他见大家笑得开心,自己也挠着头嘿嘿直乐,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笑过了,他才稍微正经了些,说道:
“禀殿下,俺家大姓是‘叶’,就是,就是树上那个叶子的叶。俺也不知道咋写,嘿嘿。”
驴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俺爹娘都是庄户人,没给取啥大名,打小就叫俺驴儿,叫惯了。”
朱慈烺点点头,温言道:“叶?叶子的叶,这个姓很好。玉儿叫叶玉儿,倒是挺好听的。你叫叶驴儿……”他沉吟了一下,微微蹙眉,“似乎稍显不雅。这样吧,孤今日便为你取个正式的名,可好?”
驴儿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黑亮的眸子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太子爷要亲自给自己取名?这,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和荣耀啊。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激动得小脸通红,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颤音:“好,太好了!谢谢太子爷,谢谢太子爷!”
堂内众人也皆屏息凝神,想听听太子会赐予这个幸运的小子一个怎样的名字。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带着期许地落在驴儿那张充满渴望的小脸上,沉吟片刻,朗声道:
“孤看你机灵聪慧,虽出身微寒,却颇有慧根。望你日后能持身以正,行事以正。便为你取名——‘叶正’!”
“愿你从此以后,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行事,心正行正,不负此名,你可愿意?”
“叶正,叶正……”驴儿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子里。
他虽不完全明白“正”字的全部深意,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厚重期望与认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郑重对待的感觉如同暖流般席卷全身。
巨大的感动瞬间冲垮了这个半大孩子的心理防线。他的眼圈猛地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他再也抑制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声音哽咽着,对着朱慈烺“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哭喊道:
“驴儿,啊不,叶正,叶正谢谢太子爷,谢谢太子爷赐名。”
“俺……俺终于有名了,有堂堂正正的名了,呜呜呜……”他哭得情难自已,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一旁的玉儿见哥哥哭得伤心,连忙小步上前,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哥哥擦眼泪,小声安慰道:“哥,哥你别哭,你有名了,叫叶正,多好听的名字呀,哭啥……”
这兄妹情深的一幕,看得堂上众人无不动容。王之心亦是上前一步,对着朱慈烺躬身抱拳:“殿下仁德,赐名正身,实乃此子天大造化。”
他顿了顿,请示道:“禀殿下,老奴思忖,既已安排妥当,不若便让刘氏前往鲁王殿下处,伺候两位王妃并小世子,她为人本分细心,应能胜任。至于这三个孩子,便留在殿下身边,由老奴带着,学着伺候殿下与永王、定王二位王爷,您看……”
王之心的安排,在当下看来,已是合情合理,充分考虑到了尊卑秩序和各自身份。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和最好的出路了。
然而,朱慈烺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来自未来的灵魂,让他对“伺候”二字天然带有抵触,那种根深蒂固的主仆尊卑观念,与他内心追求的平等尊重格格不入。
在他理想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或许有分工不同,但人格上应是平等的。
刘氏可以帮忙照顾孩子,但那应是基于工作需要和相互尊重,而非“伺候”;
孩子们更应该是学习、成长,而不是从小就被培养成“伺候人”的。
但他也深知,此刻身处明末,历史的局限性如同巨大的铁幕,绝非他一人一朝一夕所能打破。直接提出“人人平等”,无异于天方夜谭,只会被视为离经叛道,甚至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再次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笃笃”声,陷入了沉思。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太子的决断。
任孔当、郑与侨等人似乎隐约察觉到太子殿下似乎对王之心的提议另有想法,却猜不透缘由。
片刻之后,朱慈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打破了沉默。他先看向刘氏,道:
“刘氏,你身体还需将养,鲁王世子年幼,正需细心之人看顾。你便先跟着王伴伴,主要帮着照看小世子,其他的,这后院厨房一应采买、膳食安排,你也可帮着王伴伴张罗起来,你久在市井,这些事务当是熟络。具体如何,听从王伴伴安排即可。你看可好?”
刘氏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这安排不仅轻松体面,更是给了她极大的信任。她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感激的颤音:
“民妇……民妇遵命,谢谢太子爷,谢谢太子爷!”
朱慈烺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三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尤其是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驴儿叶正。他的笑容更加和煦:“至于你们三个小家伙,年纪尚小,与孤的两位皇弟年岁相仿。孤看,也不必急着学什么规矩伺候人。”
他语出惊人,堂内众人皆是一愣。
不伺候人?那做什么?
朱慈烺继续道:“便做孤两位弟弟的玩伴吧。平日里一同读书习字,一同游戏玩耍,彼此也有个伴,不致孤寂。”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话听在任孔当、郑与侨、王之心乃至韩世奇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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