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无绝人之路(1/2)

寅时,初春夜晚凛冽的冷风,刀子般刮在朱慈烺的脸上。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却吸进了满肺叶的恶臭。

通惠河南岸远处,那震天撼地的喊杀声,隐隐夹杂着火铳声,朱慈烺知道,这估计是闯军在攻打南城正阳门了。

一旦正阳门城门洞开,狂潮般的闯军和溃兵会席卷整个外城,到时,通惠河南岸,很快就会变成一片修罗场。

“不能走南岸。”朱慈烺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身后几乎被疲惫和恐惧压垮的三人低吼,“走北岸,快。”

南岸是死路,北岸至少还有一线在混乱中隐匿的可能。

通惠河北岸,那是大片足有一人多高的芦苇荡,形成一片天然的屏障。

就在靠近河岸的泥泞处,隐约可见几条被踩踏出来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小径,消失在密不透风的苇丛深处。

鳅背路,这个名字瞬间出现在朱慈烺的记忆库。据《漕河图志》记载,这些供渔民、纤夫、走私者踩踏出来的隐秘通道,狭窄、曲折、泥泞,却是此刻绝佳的藏身之所,天赐良机。

“这边,跟上。” 朱慈烺没有丝毫犹豫,推着那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独轮车,车头一转,毫不犹豫地偏离了相对开阔的河岸,朝着最近的一条小径,猛地一头扎了进去。

哗啦——

枯脆的芦苇杆被车身粗暴地挤开、压断,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

浓密的苇丛瞬间如同幕布,将四人一车彻底吞噬。光线骤然变得极其昏暗,只有头顶惨淡的月光透过苇梢,洒下几点斑驳的光斑。

脚下是湿滑粘稠的淤泥,混杂着腐烂的苇根和不知名的秽物,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独轮车更是寸步难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

那股滂臭混合着淤泥的腐败气息,被苇丛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浓郁刺鼻。

“唔……” 十岁的朱慈炤被四周密不透风的黑暗彻底吓懵了,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声。

王之心赶紧压低声音劝慰:“哎哟我的小祖宗,可不敢哭,可不敢出声啊,这苇子林里,谁知道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忍着点,忍着点,跟着太子爷走,准没错。”

十二岁的朱慈炯紧咬着下唇,小脸憋得通红,使出吃奶的力气在边上帮忙推着沉重的独轮车。泥浆已经糊满了他的破裤腿和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污泥不断滚落,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但他愣是一声不吭,眼神里除了疲惫和恐惧,还多了一股子被逼出来的、近乎执拗的坚毅——皇兄在拼命,他不能拖后腿。

朱慈烺能感觉到弟弟粗重的喘息和车身的剧烈晃动。他咬紧牙关,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苇叶锋利的边缘不时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走了约莫两刻钟,朱慈烺感觉身侧的推车力量越来越弱,朱慈炯的喘息声已经带着痛苦的呻吟。他自己也是汗流浃背,肺像是着了火。

朱慈烺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身后的厮杀声依然清晰,但似乎被这片广袤的苇荡隔开了一层,不再那么惊心。

四周除了风吹苇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一片死寂。暂时安全。

“歇会儿。” 朱慈烺松开几乎麻木的手,声音嘶哑。

噗通。

朱慈炯几乎是脱力般一屁股坐倒在湿冷的淤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胸脯剧烈起伏,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慈炤也软软地靠在王之心腿上,小脸煞白,眼神呆滞。

王之心自己也累得够呛,但还是强撑着,掏出怀里一块同样肮脏的破布,心疼万分地给朱慈炯擦拭脸上的污泥和汗水:“小祖宗受苦了,这遭的什么大罪哟。”

朱慈烺没理会王之心的絮叨。他在想,这两具尸体,还有这辆独轮车,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可以抛掉了。

他上前一步,从尸体下取出自己放的那重要包裹,随后双手抓住车辕,低吼一声:“慈炯,搭把手。”

朱慈炯挣扎着爬起来,兄弟俩合力,咬着牙,将独轮车连同上面的尸体,猛地推向旁边一处更加茂密、底部淤泥更深的芦苇丛。

哗啦啦——噗通。

车子翻滚着,连同那两具“瘟神”,一头栽进了芦苇和淤泥深处,很快被苇丛彻底吞没,只留下更加浓烈的恶臭在空气中短暂弥漫,随即被风吹散。

卸下了最大的负担,朱慈烺立刻转身,拿起那两个包裹,抓起旁边带着湿泥的、刚抽芽的嫩芦苇杆,胡乱塞进那个装着印信和元宝的包裹外层,然后用破布死死缠绕包裹,裹得像个巨大的、肮脏的草球。

接着,他将包裹按进旁边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里,用力地揉搓、按压,直到整个包裹外表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污泥,变得比最乞丐的行囊还要肮脏,再也看不出半点原本的痕迹。

“够脏了。” 朱慈烺将那装着印信的包裹紧紧捆在自己背上,又把那个存放银钱的包裹塞给刚刚喘匀气的王之心,说道,“王伴伴,这个你贴身背着,从现在起,我们就是逃荒的流民,一家子,爹娘死绝了,就剩一个哑巴叔叔带着三个逃难的侄儿,记住,是逃难的,谁问都这么说。”

他自己也抓起湿泥,在自己和两个弟弟脸上、手上、衣服上又用力抹了几把,彻底掩盖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

王之心看着眼前三位如同泥猴般狼狈不堪的小主子,鼻子一酸,浑浊的老泪又涌了出来:“老奴,老奴遵命。小祖宗们委屈了,太委屈了。”

朱慈烺背靠着冰冷的泥地,心里开始盘算起来,下一步咋办?哪里是出路?

往东找吴三桂? 念头刚起,就被自己掐灭,历史上的吴三桂,此刻正带着“关宁铁骑”走在从山海关回援北京的路上。按照历史进程,他将在永平府(今河北卢龙)一带得知北京陷落、崇祯自缢的消息,掉头折返。

最让朱慈烺不敢信赖的,还是吴三桂最终选择投降了关外的多尔衮,更是引清兵入关,之后还亲手勒死了南明最后的皇帝永历帝朱由榔。

虽说吴三桂很多选择实在也是无奈,但终归有这样的心思,保不准自己这位太子爷去了山海关,直接被吴三桂绑了去投效别人。

去找他吴三桂,朱慈烺总感觉,自己很可能就是送上门当投名状,此路不通。

往北去宣府、大同?那些边镇总兵们,在李自成还没到北京城下就望风而降了,北边是闯军和即将入关的清军的势力范围,更是死地,死路一条。

留在京畿附近?只能等着被李自成的大军像犁地一样反复扫荡,或者被随后而来的清军剿灭,坐以待毙。

唯有南下。

只能沿着大运河,以最快速度南下,这是唯一看似可行的方向。

但,南边就安全吗?朱慈烺的内心一片冰凉。

南方更是一个个烂摊子:

山东、河南一带,早已被前几年的鞑子、李自成等农民军反复蹂躏,地方势力割据,兵匪横行,秩序崩坏。

史可法在南京、扬州一带,看似忠贞,实则优柔寡断,被东林党那群只会空谈误国的清流(尤其是那个“水太凉”的钱谦益!)掣肘得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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