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位孤勇的老太监(1/2)

天光未启,寅时将尽。通惠河北岸的鳅背小路上,朱慈烺背着那散发着淤泥腥臭的包裹,一手紧攥着朱慈炯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则拉着朱慈炤。

脚下是湿滑冰冷的淤泥,耳边是永无休止的风吹苇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通州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嘈杂人声。

码头到了。

朱慈烺停下脚步,借着惨淡月光和码头方向透来的微弱灯火,拨开眼前几根粗壮的苇杆望去。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河道骤然变宽,通州运河码头如同一个巨大的、被惊醒的怪兽,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起来。

人影幢幢,如同蚂蚁般在码头栈桥、驳岸和密密麻麻停泊的大小船只间蠕动。

吆喝声、叫骂声、骡马的嘶鸣、沉重的货物落地声、船家催促上船的呼喊……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充满逃亡气息的交响。

“快,快,去扬州的船,最后一个舱位,五十两,五十两白银。”

“挤什么挤,没看见满了?滚开。”

“娘的,这世道,船钱翻三倍,抢钱啊。”

“让开,让开,爷的货先上。”

……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的臊臭、河水的腥气、还有人群拥挤发酵出的汗酸味。恐惧、焦躁、绝望如同实质般在码头弥漫。

无数从北京城里逃出来的、或是本就滞留在此等待逃难的富户、商人、官吏、甚至普通百姓,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混乱中拥挤、推搡、哭喊、咒骂。

几艘看起来稍大些的客船旁,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漕帮打手挥舞着棍棒,骂骂咧咧地驱赶着试图攀爬船舷的人。

北京城破的阴影如同瘟疫般席卷而来,催生了通州码头这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逃难潮。每一艘能下水的船,都成了价比黄金的诺亚方舟。

王之心看着眼前的乱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冰冷的令牌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背上那个同样散发着恶臭的银钱包裹卸下。

“小祖宗们,”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们,千万藏好,莫怕,老奴,老奴去去就回。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寻条活路出来。”

王之心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慈烺脸上,浑浊的眼底是豁出一切的坚定,“殿下,等我消息。”

朱慈烺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眼神中传递着无声的信任和托付:“小心。”

王之心最后看了一眼三位小主子,一咬牙,猛地转身,佝偻着腰,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钻出了芦苇丛,一头扎进了码头那片混乱喧嚣的人潮之中。

朱慈烺立刻拉着两个弟弟,迅速退回苇荡深处,在一处异常茂密、底部淤泥较深的洼地蹲伏下来。

枯黄的芦苇杆将他们严严实实地遮蔽,浓重的淤泥气息也掩盖了他们身上残余的滂臭。朱慈炯懂事地紧紧抱着还在抽噎的朱慈炤。

朱慈烺则透过苇杆的缝隙,目光锁定着王之心那蹒跚的背影。

王之心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滚沸的油锅。拥挤的人群推搡着他,刺耳的叫骂声灌入耳中,浑浊的空气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更加难受。他强忍着眩晕感,目光如鹰隼般在灯火和人影中快速搜寻。

终于,他看到了!

就在离栈桥不远的一处相对宽敞的泊位旁,几艘挂着统一旗帜的大船静静停靠。船头悬挂的旗幡在晨风微露中招展,上面赫然绣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兴漕帮”。

旗幡旁边,还有一面稍小的认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

找到了。

王之心心头一振,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深吸一口带着码头浑浊气息的空气,强压下激动,朝着那“赵”字旗下的泊位挤去。那里,一个穿着青色短褂、腰系牛皮板带、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精悍汉子,正背着手,拧着眉头,不耐烦地指挥着手下的漕丁往一艘大船上搬运货物,嘴里不时爆出粗鲁的喝骂:

“都手脚麻利点,磨蹭什么,日头出来前装不完,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那边,箱子轻点放,磕坏了里面的绸缎,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你,说你呢,眼瞎了?滚远点,别挡着道。”

王之心调整了一下呼吸,脚步踉跄着,朝着那个刀疤监工的方向“不小心”地撞了过去。

“哎哟。” 王之心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身体一歪,差点摔倒。

“操。” 刀疤监工被撞得一个趔趄,顿时火冒三丈,猛地转过身,一双凶光毕露的三角眼恶狠狠地盯住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浑身沾满泥污、散发着古怪臭味的老乞丐,“他娘的,找死啊?哪来的老腌臜货,敢撞你爷爷,滚,滚远点,臭死了。” 他捂着鼻子,厌恶地挥手驱赶,像赶苍蝇。

王之心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双手胡乱地比划着,一副又聋又哑、惊慌失措的样子,身体却“笨拙”地往前凑。

“妈的,还是个哑巴。” 刀疤监工更不耐烦了,抬脚作势欲踹,“听不懂人话?让你滚,再过来老子抽死你。”

就在这时,王之心颤抖着,将一直紧攥在右手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那枚令牌,猛地递到了刀疤监工的眼前。

刀疤监工“三犊子”正怒火中烧,根本没看清递过来的是什么,下意识地就要一巴掌扇过去:“妈的,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 骂到一半,他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双凶狠的三角眼猛地瞪圆了,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聚焦在那枚令牌上。

乌沉沉的令牌,那遒劲的“漕”字,那刚猛的“赵”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三犊子”的眼底。

“这,这……” “三犊子”脸上的凶悍和厌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惶恐。

他几乎是哆嗦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王之心手里接过那枚令牌,他翻来覆去仔细辨认,手指甚至在那两个深刻入铁的字迹上反复摩挲——没错,千真万确,是总舵主亲自颁发、只有少数几位大档头和舵主才有资格持有的“赵字令”。

这令牌,他见过。就在去年总舵主召集各码头管事议事时,总舵主身边那位神秘的大档头腰间,就挂着这样一枚,那代表着总舵主亲临,代表着兴漕帮最高级别的指令。

“三犊子”猛地抬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浑身恶臭、如同乞丐般的老人。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早已被惊疑不定和极度的恭敬所取代。

他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瞬间放低了八度,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小心翼翼:

“老,老丈。哦不,这位,这位爷,您,您老贵姓?从哪儿来?这令牌是,是……” 他语无伦次,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身份不明却又手持帮中重器的“贵人”。帮中规矩森严,持此令者,见令如见总舵主本人,怠慢不得。

王之心依旧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只是用手指了指令牌,又指了指兴漕帮大船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找”的手势,神情焦急。

“三犊子”瞬间明白了,这是位手持令牌、身份尊贵却又不能言语的“贵人”。

他不敢再有任何怠慢,立刻对着旁边一个同样看傻了的漕丁吼道:“二狗子,你在这儿盯着,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老子有要事,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对着王之心,腰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爷,您跟我来,小的这就带您去见总舵主,这边请,这边请。” 那姿态,与刚才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在“三犊子”的引领下,王之心穿过混乱的码头,绕过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喧嚣的人群,很快来到离码头不远的一处高门大院前。

院门不算特别气派,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势,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同样绣着“兴漕帮”和“赵”字。两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汉,如同门神般持刀肃立。

“三犊子”显然常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绰号“老牛”的护卫看到他,咧开大嘴笑道:“哟,三犊子,你他妈不在码头盯着装货,跑总舵来偷懒?当心总舵主扒了你的皮下酒。”

“老牛”嘿嘿一笑,随即脸色一肃,将手中的令牌高高举起:“别扯淡,快,看看这个,这位爷要见总舵主,急事。”

“老牛”的目光扫过令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上前一步,仔细辨认着令牌,确认无误后,脸上的轻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郑重。

他立刻对着王之心躬身抱拳,声音低沉有力:“原来是贵客驾临,失敬,失敬,总舵主正在内堂议事,请随我来。” 他不再理会“三犊子”,亲自引着王之心穿过门廊,向院内走去。

院内的空气显然比码头清新许多,带着点草木的气息。王之心被带到一间偏厅,立刻有青衣小厮奉上热茶。

“老牛”恭敬道:“贵客稍坐,我这就去禀报总舵主。”

王之心哪里坐得住?他接过茶杯,温热的温度透过粗糙的杯壁传来。他跑了一夜,担惊受怕,水米未进,此刻只觉喉咙干得冒烟。他也顾不得形象,掀开蒙口鼻的破布一角,咕咚咕咚将一杯温热茶水灌了下去,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一丝。

就在他捧着空杯,感受着这片刻宁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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