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良知第一隙(2/2)

“没错。让你记录,让你在场,让你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这就是在逼你下水。你收了张屠户的钱,参与了这盐引的事,就等于在他那本见不得光的账册上,按下了手印。从此,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就算想反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屁股干不干净。”裴无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套路,熟不熟悉?像不像江湖上入伙前,先得沾点血?”

林闻轩背脊一阵发凉。他之前只觉屈辱和愤怒,却未深思这其中更深层的捆绑和胁迫。赵德柱要的,不只是钱,更是他林闻轩的“把柄”,是他彻底融入这个腐败体系的“凭证”。

“而且,”裴无咎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你以为他捞的钱,全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天真!这云山县再穷,也是朝廷的县。他赵德柱上面,就没个‘座师’,没个‘恩主’?这层层冰敬、炭敬,节节孝敬,哪一样不要钱?他也不过是这贪腐链条上的一环,忙着搜刮,也是为了填饱上面的胃口,保住自己的位置罢了。”

这番话,如同在林闻轩面前撕开了一幅更庞大、更黑暗的画卷。他原本以为只是赵德柱个人贪渎,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一个系统性的、盘根错节的网络。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堵孤立的铁壁,而是一座巨大的、运转着的腐败机器。

“那……我当如何?”林闻轩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仿佛向这个神秘的江湖人求助,本身就是一种堕落。

裴无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何?两条路。要么,学你那前任苏知县,挂印而去,落个清名,但这云山县的百姓,依旧在水深火热里。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圣贤书,“要么,就先把自己变成他们的人。”

林闻轩心头一震。

“只有当你足够了解这个系统,甚至成为它的一部分,你才有可能从内部找到它的弱点,或者……积蓄足够推翻它的力量。”裴无咎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当然,这条路更危险,走着走着,可能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就看林大人您,是想做一块被洪水冲走的顽石,还是……一颗能在淤泥里发芽,最终破土而出的种子。”

种子……在淤泥里发芽……

裴无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当然,这些都是空话。眼下有个实际的问题,林大人想不想知道?”

“什么问题?”

“关于白日里那个被拖走的老农,”裴无咎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儿子欠张屠户的印子钱,利滚利是不假。但逼债最狠的,可不是张屠户本人。”

“那是谁?”

“是赵德柱手下那个钱师爷。”裴无咎淡淡道,“张屠户放债,钱师爷抽成,甚至……可能赵县令也默许甚至参与分润。你想想,若没有官府的人撑腰,张屠户一个屠户,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

林闻轩如遭雷击。他原以为只是官商勾结,索贿受贿,没想到竟可能涉及到更直接、更残忍的盘剥百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云山县的官府,与吃人的虎狼何异?

裴无咎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他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消失在窗外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

“林大人,是做顽石,还是做种子,可得想清楚喽……这云山县地下的秘密,说不定,就是你这颗种子需要的……第一捧土。”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林闻轩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心潮澎湃。福伯的生存哲学,裴无咎的惊人之语,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固守多年的信念。

绝对的清白,似乎只能带来无谓的牺牲和彻底的无力。

而暂时的妥协与融入,或许……真的能换来一线生机,一丝未来改变的可能?

他看着自己修长却略显无力的双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人的道德洁癖,在庞大的、腐朽的系统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和可笑。

那坚守了二十多年的良知壁垒,在今夜,被现实、被智慧、被更黑暗的真相,硬生生地撬开了第一道缝隙。

缝隙之外,是深渊?还是……一条更为崎岖、充满荆棘,却可能通往不同终点的险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林闻轩,已经开始死去。

而一个更复杂、更挣扎,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林闻轩,正在痛苦地孕育而生。

良知第一隙,善恶始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