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吏部一纸书(2/2)

期待落空的巨大落差,让他眼前微微发黑。状元及第的荣耀尚未冷却,现实便给了他一记如此沉重的闷棍。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之前被他“状元”光环所压之人,此刻隐隐流露出的平衡感。

他强行稳住心神,依礼出列,站到了周文渊身边。两个好友,一个被发配至极北苦寒之地为佐贰,一个被扔到南方贫瘠山区当知县,堪称难兄难弟。

周文渊对他露出一丝苦涩却温暖的笑容,低声道:“林兄,至少是一县正堂,可施展抱负。房县也好,云山也罢,皆是王土,皆是黎民。我等在其位,谋其政,尽心竭力便是。”

林闻轩喉咙发堵,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周文渊可以如此豁达,但他呢?他寒窗苦读,呕心沥血,夺得魁首,难道就是为了去一个穷乡僻壤,埋没一生吗?那股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掣签完毕,人群渐渐散去。得意者呼朋引伴,准备庆祝;失意者垂头丧气,黯然离场。林闻轩和周文渊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状元,请留步。” 那名方才唱名的吏部司官却去而复返,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之前的公事公办判若两人。

林闻轩一怔:“大人有何吩咐?”

那司官将他引到一旁角落,低声道:“林状元可是对这云山县缺有所疑虑?”

林闻轩心中一动,谨慎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不敢有疑,只是自觉才疏学浅,恐负圣望,有负云山百姓。”

司官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林状元过谦了。这官场之上,位置好坏,有时倒也未必是定数。穷乡僻壤,未必不能做出政绩;通都大邑,也未必就是坦途。关键在于……是否懂得变通,是否有人扶持。”

他话语中的暗示如此明显,林闻轩岂能听不出来?他想起昨日那些审视的目光,想起忠顺亲王的玉佩,想起那张“清雅阁”的请帖。难道,这云山县的任命,并非最终定局?还有操作的余地?

“还请大人明示。”林闻轩的心跳再次加速。

司官却不再多说,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公文,样式与刚才宣读的并无二致,递给林闻轩:“这是吏部正式的委任文书,林状元收好。三日内需至吏部办理相关手续,领取官凭印信。至于后续……呵呵,林状元是聪明人,京城夜宴多,多听听,多看看,或许别有洞天。”

说完,他不等林闻轩回应,便转身离去。

林闻轩握着那份决定他命运的文书,只觉得薄薄的几页纸,却有千钧之重。他展开一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授新科状元林闻轩为江南行省江安府云山县知县”,加盖着吏部鲜红的印鉴。

这“吏部一纸书”,此刻看来,既是通往仕途的凭证,也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

“林兄,怎么了?”周文渊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关切地问道。

林闻轩迅速收敛心神,将文书折好收起,勉强笑道:“无事,只是领取文书而已。周兄,你我即将各奔东西,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聚。不如寻个清静处,小酌两杯,以为饯行?”

他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想想。周文渊的耿直与自己的不甘,吏部司官的暗示,京城的暗流,以及今晚那未知的“清雅阁”……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必须做出的抉择。

周文渊看着林闻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算计,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但终究化作一声轻叹,点了点头:“好。”

两人离开吏部衙门,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一个挺拔却透着孤愤,一个沉稳却已初现迷茫。那纸任命文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中,激起了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刻的涟漪。

而林闻轩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并非那偏远的云山县,而是今夜,那“水深”的“清雅阁”。他的济世理想,在现实的第一次重击下,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