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夜行舟(1/2)
雨水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癫狂,如同天河倒泻,密集的雨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狂暴地抽打着世间万物。瓦片呻吟,青石板哀鸣,小院中积起的水洼被砸出无数沸腾般的水泡,将那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污晕开、稀释,混合着泥泞,蜿蜒流淌,散发出一种混杂着铁锈与泥土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刺骨的寒意随着水汽弥漫,渗透进每一寸空气,也钻进人的骨缝里。
顾停云缓缓将“岳峙”重剑归入那看似朴实无华的粗布包裹之中。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沉稳得仿佛刚刚那场电光石火、血肉横飞的厮杀,不过是一次日常的课业演练。青衫的下摆已被撕裂数处,沾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与溅射的泥点,紧贴着他修长而结实的小腿。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他那双平日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眸子,此刻映照着漫天狂乱的雨帘,更显得幽深难测,仿佛有漩涡在其中无声转动,消化着方才的杀伐之气。
萧逐风退到了狭窄的廊檐之下,暂且避开了最狂暴的雨势。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检查着自己那柄绝非凡品的湘妃竹折扇。一块素白细绢在他指尖翻飞,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扇骨边缘那薄如蝉翼、却闪着幽冷寒光的利刃,以及扇柄处几个巧夺天工、几乎与竹纹融为一体的微小机括——那是他发射各类暗器的枢纽。他那张俊美得时常让人忽略其危险性的脸上,惯常悬挂的、那抹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的慵懒笑容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情的平静,唯有那微微蹙起的、如同远山含黛的眉峰,隐隐泄露了他内心并不轻松的权衡与思量。月白长衫的袖口处,有几道清晰的、被凌厉刀气划破的裂口,边缘甚至有些焦卷,彰显着方才对手并非庸碌之辈,所幸并未伤及他那只白皙修长、更适合执扇抚琴的手。
叶星澜是最后一个默默走进廊檐的。他将那张几乎与他身高相仿、通体油亮泛着暗紫色幽光的紫檀木长弓重新背好,弓弦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高频震颤的余韵。他依旧穿着那身与这江南水格格不入的兽皮坎肩和粗布长裤,此刻早已湿透,紧紧包裹着他精悍而匀称的身躯。黑亮如瀑的头发被雨水浸透,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前,雨水顺着他略显黝黑、却轮廓硬朗如同山岩雕刻的脸颊不断流淌。他沉默地用力拧着兽皮坎肩下摆的积水,动作带着一种山野之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利落。那双原本清澈如山间未曾污染溪涧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缓缓扫过院中狼藉的战场——那些或倒毙或僵立的黑衣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顾停云和萧逐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的审视与衡量。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从西蜀深山中滚落至此的顽石,质朴,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与生俱来的野性。
“多谢。”顾停云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被雨声充斥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他手中的重剑般,沉稳地穿透哗啦啦的雨幕,清晰地传入叶星澜耳中。这是对之前那扭转战局、石破天惊的一箭,最直接的致谢。
叶星澜闻声,只是将目光转向顾停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依旧惜字如金。随即,他的视线转向萧逐风,落在那个依旧在墙角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身影上:“你的人?”他的问题简单直接,指向老金。
萧逐风此时已将那柄擦拭完毕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动作优雅地插回腰间。脸上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容重新浮现,如同面具般覆盖了他之前的凝重。“一个靠贩卖消息混饭吃的老街坊罢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但眼神却锐利如针,仔细地打量着叶星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叶兄弟,今夜若非你及时出手,我二人怕是凶多吉少。这份雪中送炭之情,萧某铭记于心。”他话语客气周到,随即话锋却巧妙一转,如同他扇中的暗器般不着痕迹却又直指要害,“只是,叶兄弟世代居于西蜀群山,与这江南苏州可谓天各一方,不知是何等要事,竟让你不远千里而来?又偏偏如此巧合,在这等雨夜,出现在我这处不起眼的陋居之外?”
这问题问得既直接又刁钻,剥开了暂时的合作温情,直指核心的疑点与各自的动机。
叶星澜的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起,形成一个川字,他似乎对萧逐风这种绵里藏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很不适应,甚至有些排斥。他抬起那双清澈而直接的眼睛,没有任何迂回地说道:“我在追一只狐狸。”他顿了顿,见两人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便生硬地补充道,“不是山里的野兽。是那个在我摊位上预定药材的人。”他的语气带着山民特有的执拗,“他用来付账的,是一块西蜀雪山深处才产的‘温雪玉’,我认得那东西。而且,他受的伤很怪,不是普通的刀剑伤,有一股子阴寒歹毒的内劲缠在伤口里,驱之不散。我要找到他,问清楚他的来历,还有,我们西蜀的东西,怎么会落在他手里。”
他的解释依旧简单,甚至有些粗粝,但逻辑清晰,目标明确。追踪那神秘伤者至此,恰逢其会,卷入战斗。这番说辞,与顾停云和萧逐风目前追查的方向,在“寻找那个受伤神秘人”这一点上,意外地重合了。
“阴寒内劲?”顾停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描述,目光转向萧逐风。萧逐风微微颔首,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表示自己也注意到了那些黑衣人所施展的武功,路数诡异,劲力偏向阴狠毒辣一路,与中原武林常见流派大相径庭。
“如此看来,我们眼下所要追寻的,倒是同一根藤上的瓜了。”萧逐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依旧冷静,“巧得很,方才老金拼死送来消息,你要找的那只‘狐狸’,已经混上了一艘打着漕帮旗号的乌篷船,正往城西寒山寺方向的水道去了。”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星澜,发出了正式的邀请,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煽动性,“叶兄弟,既然目标一致,何不与我们一同前去探个究竟?或许,你要寻找的答案,以及那温雪玉背后的秘密,就藏在寒山寺附近的某处阴影里。”他需要叶星澜这份强大的战力,在这敌友莫辨、迷雾重重的险境中,多一个如此犀利可靠的帮手,生存和破局的几率都会大增。
叶星澜沉默了下来,浓密的睫毛垂下,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再次抬起眼,目光在顾停云沉稳如山的身影和萧逐风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不可测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似乎在权衡利弊,评估这两个临时同伴的可信度。最终,他抬起头,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好。”他的理由依旧纯粹而直接,“我要找到那个人,问清楚。”至于其他,似乎不在他目前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基于共同短期目标、各取所需的临时同盟,在这雨夜的血腥之后,以一种算不上融洽,却足够务实的方式,迅速达成。
“此地不可久留。”顾停云沉声道,做出了决断。缉武司的嗅觉非同小可,这里的厮杀动静和血腥味,随时可能像诱饵般将那些朝廷鹰犬引来,必须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萧逐风走到惊魂未定的老金身边,俯身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又塞给他一锭足以让其闭紧嘴巴、远走避祸的雪花银。老金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紧紧攥着银子,裹紧那件破旧的蓑衣,连滚带爬地从小院不起眼的后门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雨幕深处。
随即,萧逐风与顾停云、叶星澜一起,动作迅速地简单清理了一下现场。他们将还有气息的黑衣人全都拖进正房角落,刻意制造出敌人是从内部破墙强攻而入的假象,以期能稍微混淆后续调查者的视线。做完这一切,三人不再有丝毫留恋,由熟悉地形的萧逐风在前引路,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过满是积水的小院,消失在雨夜更为深邃、复杂如迷宫般的巷道阴影之中。
他们需要一艘船,一艘足够隐蔽、不引人注目的船,去往那个笼罩在迷雾与危险中的寒山寺方向。
苏州城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交错,尤其是在这样能见度极低的暴雨之夜,那些四通八达却又僻静的运河支流与水巷,往往比陆路更加隐蔽和安全。萧逐风对这座城市的了解果然深入肌理,他并未带领两人前往任何官方或热闹的码头,而是凭借着记忆,在漆黑一片的巷弄中穿行,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一处远离主航道、芦苇丛生、几乎已被遗忘的野河汊。浑浊的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几艘破旧不堪、船身布满苔藓的小船无声地系在歪斜的木桩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是被城市遗弃的幽灵。这里是那些贫苦渔民,或者某些从事不能见光行当的人,惯常使用的隐秘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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