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夜行舟(2/2)

萧逐风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艘船,最终选中了其中一艘带有低矮乌篷、看起来最为破旧不起眼的小船。他熟练地弯腰解开那被水浸泡得有些发胀的缆绳,动作干脆利落。“就这艘吧,虽然其貌不扬,胜在足够普通,混入河道里,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顾停云率先行动,他足尖在湿滑的河岸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稳稳落在微微摇晃的船头。他落脚极有分寸,沉重的身体和背后那巨大的布裹重剑,竟只让小船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吱呀声,显示出他对自身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他沉默地立于船头,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礁石,任凭风雨吹打,自岿然不动。

叶星澜紧随其后,他的动作与顾停云的沉稳截然不同,更显轻灵矫健,如同习惯了在险峻山崖间纵跃的豹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尾。他甫一落脚,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迅速扫过黑沉沉、只能听到哗啦水声的河面,以及两岸在雨中模糊扭曲的芦苇丛与民居黑影,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那张紫檀木长弓,已被他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确保在任何突发情况下都能第一时间张弓搭箭。

萧逐风最后一个轻盈地跃上船艄,他拿起那根光滑的竹篙,探入水中,轻轻一点岸边泥泞的河岸,小船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着,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被密集雨点打得千疮百孔、泛着无数混乱涟漪的河道中央。他撑篙的姿态颇为娴熟,甚至带着一种与他贵公子外表不符的、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感,长篙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入水、撑动、提起,都流畅而高效,推动着小船破开水面,向前驶去。

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低矮的乌篷顶,发出连续不断、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响,仿佛为这次前途未卜的夜航,奏响了一曲单调而压抑的背景乐章。河道起初颇为狭窄,两岸是黑黢黢的、沉默无语的民宅背影和在风雨中无力摇曳的芦苇丛,偶尔有一两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在厚重的雨幕后方晕染开一团模糊的光晕,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衬托出这夜色的深邃与孤寂。

小船在萧逐风精准的操控下,如同一条谙熟水性的黑色游鱼,灵活地穿行在苏州城这庞大而复杂的“水巷迷宫”之中。他显然对水路极熟,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巡夜官船或设有税卡闸口的主航道,专挑那些僻静无人、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支流岔路前行。

顾停云坐在低矮的乌篷下,闭着双眼,看似在休息,实则体内顾家那醇厚绵长的内息正依照特定路线缓缓运转,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方才激烈战斗中略有损耗的经脉与气力,恢复着最佳状态。他的侧脸在篷内近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只能凭借偶尔掠过水面的、极其微弱的反光,勾勒出那坚毅而沉静的轮廓。

叶星澜则依旧坚持坐在船头,半个身子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他的兽皮坎肩和粗布裤子。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高度警觉的状态,那双即使在浓重夜色和雨幕干扰下依然锐利如隼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器,持续不断地巡视着前方未知的水道和两侧可能藏匿危险的黑暗角落。那张紫檀木长弓就静静躺在他手边,弓弦似乎都绷紧着,随时准备发出致命的嗡鸣。他就像是那种最顶级的猎手,深知丛林(或水域)的危险无处不在,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丝毫松懈。

萧逐风一边凭借记忆和感觉撑船导航,一边微微侧头,对篷内的顾停云低声说道,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寒山寺附近的水道情况复杂,岔路极多,如同蛛网。而且那边沿岸,废弃多年的旧码头、破败的货仓、还有早已停产的砖窑比比皆是,地形错综复杂,一直是漕帮用来处理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私货’,或者进行某些隐秘交易的理想场所。老金看到的那艘船既然直奔那边而去,必然有预设好的接头点或者藏身巢穴。”

顾停云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问道:“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掌控运河命脉,堪称东南一霸。我们仅以三人之力,贸然闯入他们的地盘,是否过于托大?一旦暴露,恐难以脱身。”

萧逐风手腕用力,竹篙在水中巧妙一拨,让小船轻巧地拐过一道急弯,避开了水面上漂浮的一段枯木。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算计与冷静:“漕帮这棵大树,外表看着枝繁叶茂,内里却未必没有蛀虫和裂痕。近来他们内部似乎也不甚安宁,暗流涌动,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浑水摸鱼。”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况且,我们的目标,未必就是要与整个庞大的漕帮为敌。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人,撬开他的嘴,弄清楚‘影楼’这个神秘组织,与漕帮内部某些人,到底存在着怎样的勾结,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坐在船头的叶星澜忽然回过头来,雨水顺着他硬朗的脸颊流下,他插言道,语气依旧直接:“那个人,左肩的伤势非常严重。那股阴寒内劲如同附骨之疽,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和气血。他迫切需要我预定的那些特定药材来压制伤势,延缓恶化,否则,以他受伤的程度,绝对撑不过三五日。”他基于自身对伤势和药理的判断,给出了一个时间限制,也让目标更加清晰,“他此刻冒险混上漕帮的船,无非几种可能:要么是去寻求庇护和更专业的治疗;要么,就是他身负某种使命,必须去某个地点交付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去完成某项他必须完成的任务,哪怕是拼上性命。”

他的分析撇开了一切复杂的江湖恩怨和势力纠葛,纯粹从伤势和人的求生本能、任务需求出发,简单,却往往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萧逐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叶兄弟所言有理。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雨声、竹篙划破水面的细微哗啦声、以及乌篷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趟夜航唯一的伴奏。小船在萧逐风精湛的操控下,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黑暗精灵,在雨夜笼罩的、危机四伏的苏州水巷网络中,执着而悄然地向着那个被传说、钟声与未知危险笼罩的寒山寺方向,不断逼近。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从极远处的、被雨幕重重阻隔的黑暗深处,隐约地、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寒山寺夜钟被风雨削弱、扭曲后,显得格外悠远、苍凉,甚至带着几分诡异意味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这次前途莫测的航行,敲响着注定的宿命之音。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