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薪火初燃(2/2)

司徒晚抬眼,清亮的目光在他恢复了些血色的侧脸上停留一瞬,轻轻摇头:“内息运转可还平稳?强行突破境界,最忌根基浮动,易留下隐患。”她总能越过表象,一针见血地指出最关键处,这份敏锐源于她精深的医理和对顾停云功法特性的某种直觉。

“略有所得,尚需时日稳固沉淀。”顾停云并未隐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通脉境的那层坚实壁垒,在刚才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与守护同伴的强烈意志催动下,确实产生了明显的松动,体内真气运转的路径似乎拓宽了些许,更加流畅。但距离真正贯通所有经脉,踏入新的天地,还差那最后临门一脚的积累与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更重要的是,对于《太初归墟诀》,他仿佛掀开了覆盖其上的厚重帷幕的一角,窥见其后更深邃的奥秘——那不仅仅是力量的狂暴宣泄,更涉及某种对天地元气规则的理解、牵引与掌控,玄之又玄。

萧逐风处理完船上的杂务,缓步走了过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谈笑风生的懒散笑容,但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格外清亮透彻:“咱们停云公子如今是愈发深藏不露,气象万千了。方才那一手乾坤倒转,引力卸劲,怕是顾伯父见了,也要抚掌惊叹,自愧弗如啊。”他话语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顾停云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后续航线,可已规划妥当?”

“放心。”萧逐风“啪”地一声展开千机扇,姿态潇洒地轻摇几下,驱散着午后的些许燥热,“出了这落星涧,前方便是水网密布的‘千苇泽’,水路纵横交错,如同迷宫。我们已彻底脱离排教在江南的核心势力范围。接下来,我们绕行‘芦苇荡’深处,专走那些地图上都难以标注的支流岔路,虽然比预定行程要多耗费两三日功夫,但胜在绝对隐蔽,足以甩开任何可能存在的眼线与追踪。”他语气笃定,显然对此早已成竹在胸。

秦烈也凑了过来,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大大咧咧地揽住顾停云未受伤的左肩,兴奋地用力晃了晃:“好兄弟!你刚才那招到底叫什么名堂?乖乖,那刀疤脸好歹也是个凝气境巅峰的好手,凶悍得紧,被你看似轻飘飘的一巴掌就直接拍飞了!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太过瘾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他眼中闪烁着对强大力量的纯粹渴望与对兄弟的由衷敬佩。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叶星澜,此刻虽仍站在原地,与众人保持着一点距离,但也停下了反复擦拭弓弦的动作,默默抬眼望来,那双清澈如塞外湖泊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无声的询问。

感受着同伴们毫无保留的信任、支持与纯粹的情谊,顾停云沉寂的心湖中,仿佛被投入了几颗温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知道,关于《太初归墟诀》的诸多秘密,暂时还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但这份在血火淬炼中建立起来的、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羁绊,却真实不虚,沉重而珍贵。

“机缘巧合,心有所感,略有突破罢了。”他简略地回应了秦烈,随即目光沉静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决断,“追兵虽暂退,然影楼与排教绝不会善罢甘休。前路未卜,仍需谨慎。所有人,轮流值守,不可有丝毫松懈。饮食、饮水亦需仔细检查。抵达江北之前,绝不容再有差池。”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经过铁血洗礼后的坚毅与凝聚力。

经历江南连番的恶战、追杀与逃亡,这些年轻的脸上虽不可避免地刻上了疲惫的痕迹,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比离开江北时更加明亮、更加坚毅。血与火的洗礼,如同最残酷也最有效的熔炉,让他们褪去了最后一丝世家子弟可能存在的青涩与优柔,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初露无可阻挡的锋芒。

船只依照萧逐风的指引,缓缓驶入一片广袤无垠、仿佛连接着天地的芦苇荡。时值冬末,干枯的芦苇高过人头,密集得如同金色的丛林,密不透风。船行其间,仿佛闯入了一座巨大的、寂静的天然迷宫,四周唯有船头破开层层叠叠枯黄苇杆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哗啦”声响,单调而寂寥,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都隔绝开来。

夕阳缓缓西沉,将漫天舒卷的云霞与眼前无垠的金色芦苇荡,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壮的橘红色调。船只寻了一处水流平缓、芦苇尤其茂密的隐蔽河湾,抛下石锚,决定在此停泊过夜。

不久,一堆篝火在岸边空地上燃起,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夜间逐渐弥漫的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光明与温暖。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就着冰冷的清水,默默啃着干硬的肉脯和面饼,间或低声交谈几句,内容多是关于今日的战斗、对前路的推测,或是江北家中的琐事。气氛不再像之前逃亡途中那般凝重压抑,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放松,以及一种在共同经历磨难后产生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顾停云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船舷边,并未参与篝火旁的交谈。他望着被晚霞和篝火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随风摇曳、在暮色中如同无数黑影晃动的芦苇丛,心神沉静。包扎好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金疮药带来的清凉触感与细布包裹的柔软。他体内,《太初归墟诀》的心法在无声运转,感受着那愈发凝实、厚重,并且似乎与周围这片天地间的某种微弱元气产生了一丝玄妙共鸣的内息,心中对前路的方向,也愈发清晰坚定。

前路依旧充满未知的凶险,江北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比江南更加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更加诡谲莫测的阴谋,以及更加强大可怕的敌人。家族的期望、自身的责任、与影楼的深仇,如同重重山峦压在他的肩头。

但此刻,回首望去,篝火跃动的光芒勾勒出秦烈豪迈的身影、萧逐风懒散中透着精明的坐姿、叶星澜沉默却可靠的侧影、鲁小班认真摆弄机关的模样,以及司徒晚在火光映照下沉静秀雅的容颜……看着这些愿意与他并肩同行、生死与共的同伴,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似乎也找到了可以分担、可以依托的支点。

星火虽微,然聚之可成燎原之势。

薪柴已备,只待东风。

他们的征程,他们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