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乌林珠（71）（1/2）

三日后，乾清宫。

地龙烧得极旺，灼热的暖意几乎要让人透不过气来，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墨锭混合的气息。

然而，紫薇却直挺挺地跪在光可鉴人的冰冷金砖上。

那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厚厚的宫装，丝丝缕缕地钻进膝盖骨缝里，激得她身体微微颤抖。

但她依旧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修竹，眼神澄澈而决然，直视着前方御座。

“儿臣愿往喀尔喀部和亲。”

清晰的话语如同珠玉落地，打破了殿内几乎凝滞的暖融。

话音落下，她深深伏下身，额头重重抵在金砖之上。

发髻上那支点翠步摇因这动作簌簌颤动，翠羽在明亮的宫灯下折射出幽蓝的光泽，细碎的金玉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宛如她此刻孤注一掷的心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平静与力量：

“福家已如云烟散尽，前尘往事，俱成烟尘。儿臣残躯，蒙皇阿玛恩养深宫，无以为报。今幸得天听，和亲之议，乃为国策大计。儿臣……恳请皇阿玛，准女儿以此残身，远赴朔漠，略尽孝忠之心，为大清略尽绵薄之力。此去草原，纵黄沙扑面，风雪侵骨，儿臣……甘之如饴！”

龙椅之上，乾隆执朱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笔尖饱蘸的朱砂鲜红似血，在摊开的奏折上方凝成欲滴的一点，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殿内氤氲的暖香，落在跪伏于地、身影伶仃的女儿身上。

那张曾经酷似夏雨荷、被他刻意忽略遗忘的容颜，此刻因那份决绝的平静而显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清晰。

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还有被触动的帝王权衡之心……复杂的情绪在那双深如寒潭的眼中一闪而过。

他缓缓放下朱笔，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血脉相连的女儿。

草原的艰苦，他深知。

这份意料之外的“甘愿”，这份用自身换取身份和价值认同的决心，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至少，这比嫁给福尔康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更能体现皇家威严。

“你想清楚了？”

乾隆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审视的分量，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草原不是紫禁城。那里没有参茸汤药温养，没有绫罗绸缎加身。风霜如刀，穹庐简陋，习俗迥异，一去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的话语带着警告，却也隐晦地划出了一条界限——选择了这条路，便与过去彻底割裂，包括那个他曾属意的福尔康。

紫薇缓缓抬起头，额上因方才的叩首而沾染了细微的金砖尘痕。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眸却异常明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星辰，坚定而无畏地迎向帝王的目光：

“儿臣……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金砖上！

“春华秋实，夏雨冬雪，皆是天恩。草原辽阔，亦是儿臣心之所向。愿以此身，结两国之好，保边境安宁。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心之所向’……”乾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深沉难辨。

他看着这个骨子里透出夏雨荷般柔韧又孤绝的女子，那倔强的眼神，似乎终于让他想起了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殿内只闻地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帝王心术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成全你这片‘孝心’。”

“谢皇阿玛隆恩！”紫薇再次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