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寒梅着花,未敢辞卿(2/2)

寒风掠过,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咚声,恍若梵音低语。

梁绥忽然抬手指向那亭子,笑意温煦。

“那亭中似乎摆了棋盘,不知曾小姐可愿再对弈一局?”

曾垂盈凝眸望去,果然见亭内石桌上黑白分明,棋子俨然。

她心中疑虑顿生,抬眼看向梁绥,语带探究。

“殿下早有准备?”

梁绥神色自若,坦然道:“昨日来寺中与方丈对弈一局,相谈甚欢,临走时竟忘了收。“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是无心之失。

曾垂盈将信将疑,但亭中棋局已现,此情此景,却也难拒。

她随他步入亭中。

梁绥执黑,她执白,二人隔枰对坐。

棋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玉石之音,与亭外雪落梅枝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平添几分静谧。

这一局,梁绥下得极有耐心。

他不再似上次那般攻势凌厉,反而常常在落子后便凝神静思。

仿佛在刻意放缓节奏,等待她深思熟虑。

偶尔她落下一着精妙之棋,他便抬眸看她一眼,眼中笑意清浅,如同梅梢上未曾消融的积雪,干净而分明。

曾垂盈起初尚存几分谨慎,渐渐被这专注的氛围和精妙的棋局吸引,心神完全沉浸其中,连袖口何时悄然沾上几点细碎的雪花也未察觉。

梁绥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动作却轻柔无比地拂去她衣袖上的雪花。

“雪天湿寒,曾小姐当心着凉。”

他语气平静,收回手时,指尖却在棋盘边缘微微一顿,似有迟疑。

曾垂盈怔了怔,低声道谢。

待她再次拈起一枚白子,目光扫过棋局时,忽然发现梁绥方才落下的那一颗黑子,看似随意置于边角,实则暗藏机巧,悄然让出了三分局面。

她愕然抬首:“殿下这是…”

梁绥从容执起一旁温着的素白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却让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

“曾小姐棋风灵秀,若因寒气侵扰而分神,倒是我的不是。”

曾垂盈心头微动,垂眸凝视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那看似散落的黑子,实则隐隐勾连成势,沉稳内敛,深藏不露。

竟与眼前这位温润如玉,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子,何其相似。

一局终了,竟是不分伯仲的和棋。

梁绥一枚枚将棋子收捡回青玉棋罐,动作不疾不徐。

“这禅心梅每年只开七日,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曾垂盈闻言,目光投向亭外。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卷起无数红白交织的花瓣与雪沫,纷扬如絮。

她轻声喟叹:“难怪开得这样盛。”

“曾小姐若喜欢,明年花开之时,可愿再来悬音寺共赏?”

梁绥整理棋子的动作有意无意地放得更慢,像是在等待一个承诺。

曾垂盈微微一笑,语气染上几分惆怅。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殿下好意,垂盈心领。”

“只是明年此时,怕早已物是人非,未必能得此闲暇了。”

梁绥拈着棋子的手骤然停住。

他抬首,墨玉漆黑的暗潮涌动,直直望入她清澈的眼底。

“若我下帖相邀呢?”

寒风骤然加剧,吹得亭角的风铃急急作响,梅枝簌簌颤抖。

几片艳红的花瓣被风裹挟着,飘飘荡荡。

最终轻轻落在尚有余温的棋盘之上,殷红一点,格外醒目。

曾垂盈的目光落在那点刺目的红上,良久才道:

“殿下厚爱,臣女不敢辞。”

梁绥笑了。

这次的笑与先前不同,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被阳光破开,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起身,绕过石桌,行至她身侧。

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伸出,替她拢了拢被寒风吹得有些松散的斗篷系带。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短暂得几乎让人疑为错觉。

“雪大了,”他温声道,“我送曾小姐回府。”

曾垂盈并未拒绝。

二人并肩步出小亭,重新踏上那条覆雪的小径。

风雪更紧,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漫天飞雪与无边梅海之中。

唯有身后那缕清冽的梅香,缠绵缭绕,久久不散。

……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方才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尽数敛去,此刻平静得如同深潭止水。

他恍然望着窗外纷飞的落叶,语气格外沉重。

“传旨,三日后宫中设中秋夜宴。所有皇子、王妃、公主皆需出席。”

“是。”李公公躬身,悄步退至殿外。

偌大的御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独自伫立在冰冷的窗前,手中不知何时已紧握着一枚颜色褪尽的香囊。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目光穿透窗棂,投向渺远的虚空,低声喃道:

“垂盈…若你还在…”

窗外,秋风愈紧,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