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1/2)

祠堂旁的石屋确实安静。

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个大点的石匣。方正,低矮,墙壁是用附近山岩粗略凿成后垒起来的,缝隙用黄泥和草梗填塞,粗粝而厚重。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也很小,像个狭长的了望孔,透进来的光线有限,却也最大限度地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和喧嚣。门是厚实的原木拼成,合上后,屋里便只剩下一种与世隔绝的、带着土腥味的幽暗。

一张硬木板床,一张粗糙的木桌,一把歪腿的凳子,墙角堆着些干草和几个封口的陶罐(据石虎说是干净的饮水和一些耐放的干粮)。这就是全部家当。

对伍小满而言,这已经足够,甚至堪称奢侈——至少它足够坚固,足够隐蔽。

石虎和另外两个最稳重的村民,在屋外不远处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个简陋的棚子,轮班值守,严格执行着“连只鸟都不放进去”的命令。他们不敢靠太近,怕打扰到伍小满,但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伍小满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坐下,让疲惫不堪的身体适应着这新的“巢穴”。

隔绝了外界视线,他终于可以彻底放松那强行支撑的伪装。一瞬间,所有被意志和药力暂时压制的虚弱、疼痛、不适,如同退潮后裸露的嶙峋礁石,清晰而残酷地呈现出来。

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胸肋处的伤口都传来牵扯的闷痛。心脏的跳动虽然平稳,却总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仿佛泵动的不是滚烫的鲜血,而是粘稠的水银。最要命的还是右臂,那沉重的、麻木的、却又隐隐作痛的怪异感觉,如同一个不属于他的累赘,拖拽着半边身体。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如同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残破不堪、危机四伏的疆域。

玉髓碎片被他用一根结实的麻绳串起,贴身挂在心口。此刻,那指甲盖大小的温润,正持续不断地散发出微弱却精纯的生命能量,丝丝缕缕,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悄然渗入他干涸龟裂的“土地”。大部分能量本能地流向受损最重的心脉区域,浸润着那些布满细微裂痕的壁障,带来些许酥麻的修复感。还有一小部分,则散入四肢百骸,缓慢滋养着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势。

但相对于他整体79%的受损度,这点补充,如同杯水车薪。

【体魄修复中…速度:极缓慢(基础恢复+玉髓辅助)】

【预计完全修复时间(仅肉体损伤,不含右臂异常):12年7个月(估算,随玉髓能量消耗及外部条件变化)】

【警告:右臂“混沌能量沉积区”对玉髓能量存在微弱排斥\/吞噬现象,玉髓能量无法有效滋养该区域。】

【提示:建议宿主优先修复心脉及主要功能性损伤。右臂异常状态需特殊方案处理。】

十二年…

伍小满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对于长生不老的他而言,十二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随时可能面临圣殿追查、体内还埋着不定时炸弹的伤者而言,这时间太漫长了。他等不起。

而且,玉髓碎片蕴含的能量是有限的。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这块碎片最多再支撑三五个月,就会彻底耗尽灵性,变成一块普通的白石。

不能被动等待。

必须主动锤炼,加速恢复,同时…搞清楚右臂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锤炼…

这个词让伍小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唯一还能自如活动的左手上。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手背上还有未愈的擦伤,指关节因为矿洞中的紧握和用力而有些红肿。力量感…很弱。大概只有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二,甚至更少。

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直接掌控的“武器”和“工具”。

他开始尝试最基本的——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动作缓慢,却异常专注,仿佛这不是简单的屈伸,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每一次握拳,他都仔细体会着前臂肌肉的收缩,力量的传递,皮肤与空气摩擦的触感。每一次松开,他又感知着肌肉的放松,血液的回流,指尖细微的颤抖。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很快,酸胀感开始从左前臂传来。不是剧痛,而是一种久未使用的、带着虚弱感的疲惫。

他停下,喘了几口气,等酸胀感稍微消退,又继续。

这次,他加入了更精细的控制。尝试只用拇指和食指对捏,感受这两根手指协同发力时,手掌内部那些微小肌肉群的联动。然后是食指单独弯曲,中指…无名指…小指…

他发现,小指的活动异常艰涩,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牵扯着它,动作迟缓,且无法完全弯曲到位。这应该是之前战斗或矿洞坍塌时,伤了某条细微的神经或肌腱。

他并不气馁,反而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不听话”的小指上,用更慢的速度,更轻柔的力道,尝试去“沟通”它,去激活它。

枯燥。

极其枯燥。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没有血脉贲张的力量增长。只有在这昏暗石屋中,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执拗地重复着孩童般的基础动作。

汗水,渐渐从他额头渗出。不是累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以及身体虚弱带来的自然反应。

一个时辰后,他的左臂已经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因为反复摩擦而变得滚烫。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休息,取过水罐,喝了几口凉水。

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向身体其他部分。

脖颈。尝试缓慢地左右转动,上下点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肩颈肌肉僵硬得像石头,转动时带来明显的阻滞感和酸痛。

腰部。尝试微微拱起,再放下。腹肌无力,后腰传来空乏的虚弱感,以及肋下伤口被牵动的刺痛。

双腿。尝试脚踝转动,脚趾抓地。大腿肌肉沉重,膝盖关节滞涩,脚踝有些浮肿。

每一个部位,都像生了锈的机器零件,运转艰涩,且彼此脱节。

这就是重伤后的身体。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内部秩序崩塌、联系断绝的烂摊子。

修复,不仅仅是让伤口愈合,更是要重建这具身体内部精密的“控制系统”,重新建立大脑意志与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甚至每一个细胞之间的“链接”。

没有系统技能可以一键修复。

没有丹药可以瞬间痊愈。

只能靠这最笨拙、最原始、也最根本的方式——去感知,去沟通,去重新驯服这具属于自己的躯体。

接下来的日子,伍小满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规律。

每天天不亮,他就醒来。先花半个时辰,以最轻柔的方式活动左手、脖颈、腰腹、腿脚,感知身体的每一分变化。

然后,是缓慢的进食——石虎每天会准时将一份尽量煮得软烂、混合了些许肉糜和野菜的粥食,放在门外。

饭后,他会尝试在石屋内缓慢行走。最初几步都摇摇欲坠,需要扶着墙壁。但他坚持着,一步步增加距离和次数,直到汗水浸透单衣,双腿打颤。

下午,是更长时间的静卧与内视。引导玉髓能量优先修复心脉和主要经络,同时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最微弱的意念,去“触碰”右臂那片沉寂的“混沌区域”。不是试图控制或驱散,仅仅是“观察”,感知其存在状态,温度,那种沉甸甸的质感和内部偶尔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

傍晚,重复上午的轻度活动。

夜里,在全身酸痛的疲惫中,强迫自己进入深度休息。

日复一日。

单调得令人窒息。

进步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

有时候,一连几天,他都感觉不到任何好转,反而因为过度活动而导致某些旧伤隐隐作痛。右臂那混沌的沉积,更是如同一潭死水,对他的试探毫无反应。

烦躁,不可避免地在心底滋生。尤其是当深夜独自一人,被全身各处的隐痛和右臂那怪异的麻木感包围时,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对未来不确定的焦虑,会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但他总会很快压下这些情绪。

他想起了星空古路上,独自漂流在冰冷宇宙中的岁月,那种绝对的孤寂和绝望,远比此刻更难熬。

他想起了帝关前,血肉一次次崩灭重组的非人痛楚,那才是真正的炼狱。

甚至,他想起了前世码字到猝死前,看到后台那“3.50元”稿费时的心灰意冷。

与那些时刻相比,现在至少有遮风挡雨的石屋,有果腹的食物,有愿意为他守夜的村民,还有…一丝虽然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握在手中的希望(玉髓碎片)。

更重要的是,他还活着。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他的眼神,在日复一日的枯燥锤炼中,非但没有被消磨得麻木,反而愈发沉静,愈发深邃。那是一种将所有躁动、所有不安、所有痛苦都沉淀下去后,剩下的最纯粹的坚定。

石屋外,季节悄然流转。秋意渐浓,山林染上更深的金黄与赭红,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石虎他们恪尽职守,除了送饭和必要的汇报(主要是确认周边安全,暂无异常),绝不打扰。但他们能感觉到,石屋里那位大人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最初几天,还能偶尔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或喘息。

后来,渐渐只剩下规律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是伍小满在屋内行走)。

再后来,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到了,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磐石般的寂静,从石屋中弥漫出来。

偶尔,石虎在送饭时,会隔着门缝飞快地瞥一眼。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重伤濒死、需要搀扶的男人。

而是一个沉默的、如同石雕般的身影。

或静坐,或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定格动画般的速度活动着手脚。

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瘦削(重伤和缺乏足够营养导致),但那双偶尔抬起、望向窗孔外光线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虚弱,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刺穿岩石的专注。

大人…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在默默汲取力量、等待破壳而出的石头。石虎心里暗暗想着,敬畏感油然而生。

一个月后。

伍小满已经可以不用扶墙,在石屋内连续缓步行走小半个时辰而不感到眩晕。左手的力量和灵活性恢复了不少,虽然远未达到伤前水平,但已经可以比较稳定地抓握水罐、撕扯干粮。心口的闷痛减轻了许多,气血运行虽然依旧不够畅旺,但已无大碍。

玉髓碎片的光芒黯淡了一小圈,显然消耗了不少。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右臂。

经过一个月每天坚持不懈的、极其小心翼翼的意念“触碰”和观察,伍小满对右臂内那团“混沌沉积”有了更细微的感知。

它并非完全死寂。

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当他身体其他部位的气血运行因为活动而稍微加速,或者当他精神高度集中、意志凝聚时,右臂那混沌区域深处,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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