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1/2)

深山夜路,比伍小满预想的更难走。

离开村子庇护的范围后,人工踩踏出的小径迅速被荒草、灌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淹没。月光在这里变得吝啬,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天光滤得只剩星星点点的惨淡银斑,勉强勾勒出近处扭曲的枝桠和远处更浓重的黑暗轮廓。

脚下是松软的、积满腐殖质的泥土,混杂着湿滑的苔藓和随时可能绊脚的断木、石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泥土腥气,以及一种深山老林特有的、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潮霉味。

伍小满走得很慢。

右臂依旧沉重麻木,像个不受控制的沙袋拖拽着半边身体,影响平衡。心脉虽然比一个月前好转许多,但长时间的行走和背负行囊,仍会带来隐隐的闷痛和气血翻腾的不适感。更麻烦的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外伤并未完全愈合,只是结痂,稍有不慎的牵扯就会带来刺痛。

他必须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走路”这件最基础的事情上。

左脚试探性地踩下,感知地面软硬、坡度、是否有异物——他几乎是用脚底的每一寸皮肤在“阅读”地面。确认稳固后,身体重心才缓慢、可控地前移,同时右腿跟上。整个过程中,腰腹核心的肌肉群必须时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以弥补右臂无法协调摆动带来的失衡。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但这恰恰是他需要的。

重伤后的身体,就像一台失准的仪器。这种极端环境下对平衡、协调、力量细微控制的苛刻要求,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效的、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锤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腿部、腰腹、甚至肩背那些沉睡已久的肌肉纤维,被迫重新“苏醒”,以一种极其低效、却异常真实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协同工作。

汗,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身体对抗虚弱与伤痛带来的消耗。冰冷的夜风穿过林间,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树皮斑驳的老树下,短暂喘息。左手解开皮囊,小口抿了点冰冷的清水。干硬的饼子暂时没有胃口,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更需要的是易于吸收的能量,但现在条件不允许。

休息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呼吸平复,身上的汗被风吹干,带来更深的寒意。他不再耽搁,继续前行。

方向…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凭着直觉,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植被相对稀疏、似乎有大型动物活动痕迹(被踩倒的草丛,树下偶见的、已经风干的粪便)的“路”前进。动物,尤其是生存能力强的野兽,往往比人类更懂得如何在复杂环境中选择最便捷、相对安全的路径。

这条路,被称为“兽径”。

沿着兽径走,固然可能遭遇野兽,但也意味着这条路本身,是“通”的,而且很可能通往水源、食物相对丰富的区域,或者…翻越山岭的垭口。

时间在枯燥而艰辛的跋涉中流逝。头顶的月亮缓缓西移,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幽暗。虫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连风声都凝滞的寂静。

伍小满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于风吹叶动的窸窣声。声音来自前方右侧,大约十几丈外的灌木丛深处。很轻,很谨慎,带着一种肉垫踩在落叶上的特殊柔软感,以及…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不止一个。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做出戒备的姿态,只是微微侧头,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已悄然抵住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目光平静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黑暗中,几对幽幽的、泛着绿光的“小灯笼”,在灌木枝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贪婪,警惕,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

狼?还是豹子?或者这山里特有的什么豺狗?

伍小满心中迅速判断。从绿光的高度和间距来看,体型不大,应该不是成年的猛虎或黑熊。但群居的掠食者,往往比独行的大型猛兽更难对付,它们更狡猾,更懂得配合。

他现在重伤未愈,右臂几乎废掉,力量十不存一,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背上的行囊卸下,放在脚边。动作幅度很小,尽量避免刺激到黑暗中的窥视者。

然后,他站直身体,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更加沉静地迎向那几对绿光。

没有畏惧,没有挑衅。

只有一种磐石般的、不容侵犯的平静。

对于野兽而言,很多时候,姿态和气势,比实际的战斗力更具威慑力。它们能敏锐地感知到猎物散发出的“气息”——恐惧、慌乱、虚弱,或者…像现在这样,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死亡威胁的沉寂。

灌木丛后的窸窣声停了。

绿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在犹豫,在评估。

伍小满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更加绵长平稳。他调动起那微薄的、却被他锤炼得异常精纯的意志力,将其凝聚于目光之中,化作无形的压力,投向黑暗。

这不是神通,也不是气势场域的雏形(他现在根本用不出来)。这只是一个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在绝境中磨砺出的、最本能的生存姿态——将所有的脆弱隐藏,只展现出最坚硬、最不可撼动的外壳。

寂静的对峙,持续了大约几十个呼吸。

终于,灌木丛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不甘的呜咽。紧接着,绿光开始移动,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威胁暂时解除。

伍小满没有立刻放松。他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确认那几道气息确实远离,才缓缓弯下腰,用左手重新背起行囊。

后背,已经被冷汗再次浸湿。

刚才看似平静的对峙,实则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强行凝聚意志,对抗虚弱身体本能想要传递出的“猎物”信号,并不轻松。

他继续前行,但更加警惕。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选择的这条“兽径”,或许并非最佳选择。野兽活动频繁,意味着危险随时可能出现。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安全,而不是额外的考验。

天快亮时,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可以观察到下方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岩石凹进去的部分勉强能容一人蜷缩,上方有突出的石檐遮挡,可以避雨(如果有的话)。更重要的是,这里干燥,地面是坚硬的岩石,没有太多腐殖质和虫蚁。

他卸下行囊,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一夜跋涉,加上精神紧绷,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右臂的沉重感似乎更明显了,心口的闷痛也隐隐加剧。

他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和一块干饼,缓慢地进食。饼子很硬,需要用力咀嚼,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有些费力。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这是维持体力最基本的保障。

吃完东西,他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好(这个姿势对他受损的腰腹和腿部也是考验),闭上眼睛,开始内视,并引导胸口玉髓碎片的能量,滋养最疲惫的部位。

玉髓的能量依旧温和而精纯,但比起一个月前,又微弱了一丝。它优先流向心脉和几处因长时间行走而过度劳损的肌肉,带来些许清凉的舒缓感。但对于右臂,依旧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体魄状态:中度疲劳,多处肌肉劳损,旧伤稳定性下降(因过度活动)。】

【玉髓能量剩余:约62%(持续缓慢消耗)。】

【建议:充分休息,减少非必要活动,补充高热量易吸收食物。】

建议很合理,但现实很骨感。

伍小满知道,自己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圣殿的搜索队可能还在附近活动,而且,他需要找到更安全、资源更丰富的藏身之所,以及…更多的“玉髓”或者类似的东西。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林间的黑暗被驱散,景物逐渐清晰时,伍小满睁开了眼睛。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四肢,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远未到饱满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岩石边缘,俯瞰下方的林间空地。

晨光熹微,薄雾在林间流淌。空地上长着茂密的、带着露水的青草,几丛灌木点缀其间。看起来平静而祥和。

但伍小满的目光,却落在了空地边缘,靠近一处陡峭山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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