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刮骨疗毒 方显担当(1/2)
清晨五点半,勐腊的群山还笼罩在薄雾中。
王建国站在k37+500段塌方现场的最高处,手里的对讲机不时传来各作业面的汇报声。这位老工程师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工作服上溅满了泥点——那是昨夜亲自下到钻探井底取样时留下的。
“王总,b3探井打到十五米了,还是填埋层。”对讲机里传来地质组长赵工沙哑的声音,“垃圾成分很杂,有建筑废料、生活垃圾,还有……好像有化工废料桶的残片。”
王建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化工废料?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埋在地下十几年,渗透污染的地下水,那问题就不仅仅是工程安全了。
“取样,密封,马上送省环境监测中心。”他的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通知所有人,这个区域扩大警戒范围,没有防护装备不准靠近。”
“可是工期……”对讲机那头迟疑了一下。
“没有可是!”王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工,你我都是干技术的,该知道轻重。现在挖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谁知道地下还埋着什么?咱们修路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不是给子孙后代埋地雷!”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赵工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透着股狠劲:“明白了王总。我亲自取样,马上送检。”
王建国放下对讲机,望着脚下这片被挖开的山体。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裸露的土石上。那些混杂在泥土里的塑料袋、碎玻璃、腐烂的织物,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历史的伤疤,是发展进程中欠下的旧账。而现在,他们这一代人要为此买单。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建国回头,看见岩温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来。这位省长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迷彩服,脚上的作战靴沾满了泥浆。
“王总,又是一夜没睡?”岩温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王建国接过水,却没喝:“省长不也一样?我听说您昨晚在指挥部待到凌晨三点。”
两人相视苦笑。岩温望向山下的工地,那里机器轰鸣,工人穿梭,一派繁忙景象。“我刚才接到林书记电话,他今天下午要过来。”
王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林书记亲自来?这里情况还不明朗,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有危险?”岩温转过头,脸上有理解,也有坚定,“王总,你觉得林书记是那种见困难就躲的领导吗?”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想起了上次林枫来木古村,下雨天和工人们一起在泥泞里踩点的样子。
“林书记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岩温的声音在晨风中很清晰,“他说,‘问题越严重,我们越要到现场。躲在家里听汇报,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王建国握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省长,”他忽然问,“您说,咱们这么较真,值吗?全线停工排查,工期至少要拖三个月。到时候,老百姓会不会骂咱们无能?上面会不会觉得咱们没本事?”
岩温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边坡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里混杂着细碎的塑料片,在指缝间漏下去。
“王总,我跟你讲个故事。”岩温的声音很平静,“我十六岁那年,我们寨子要修第一条通村路。那时候穷,没机械,全寨子老少一起上,用锄头挖,用背篓背。修了整整一年,路通了,大家高兴得放鞭炮。”
他顿了顿,手心里的土慢慢洒落:“可是第二年雨季,有一段路塌了,埋了两个去镇上卖山货的乡亲。其中一个,是我堂叔。”
王建国愣住了。
“后来查出来,那段路底下有个老坟,迁坟的时候没处理好,夯土不实,雨水一泡就垮了。”岩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堂叔下葬那天,我阿爹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路修不好,不如不修。修路是积德的事,不能变成造孽’。”
晨光完全铺满了山谷。岩温的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有痛,有悟,更有担当。
“所以王总,你问我值不值?”岩温看向王建国,一字一句,“我觉得值。工期耽误了,咱们可以赶;老百姓一时不理解,咱们可以解释。但路要是修得不安全,那是要出人命的。人命,咱们赔不起,更担不起。”
王建国的眼眶突然热了。他用力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人命。这两个字,重如泰山。
上午十点,春城,省委一号会议室。
视频会议系统已经调试完毕。大屏幕上显示着京城的画面——庄重的会议室,深红色的背景墙,但此刻座位上还没有人。
林枫坐在春城这端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岩温、李卫国、周明华等人分坐两侧,个个神情严肃。
“都准备好了?”林枫抬头问。
“准备好了。”岩温点头,“勐腊的最新数据、图片、分析报告,都已经传到北京那边了。”
林枫看看表,离预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省委大院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一会儿汇报,我主讲,你们补充。”林枫转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但有几条原则,咱们先统一思想。”
会议室里静下来。
“第一,实事求是。有问题说问题,有困难说困难,不遮掩,不回避。”林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第二,主动担当。勐腊的问题,根子在历史,但责任在我们这一任。这个态度要明确。第三,系统思维。不能就事论事,要从这件事看到全省、看到长远。”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些同志担心,把问题说得太重,会影响上级对我们的评价,甚至影响整个行动的推进。但我认为,恰恰相反——只有把问题说透,把困难摆明,才能获得真正的理解和支持。”
岩温第一个表态:“我同意。治沉疴必须用猛药,刮骨才能疗毒。”
“我们也同意。”李卫国和周明华几乎同时说。
林枫点点头,重新坐下。就在这时,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里出现了三个人——坐在主位的是赵老,左侧是沈广明副总理,右侧还有一位林枫熟悉的身影:国家发改委副主任,负责区域发展工作的同志。
“林枫同志,各位滇省的同志,你们好。”赵老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频系统传来,清晰而沉稳。
“首长好!”林枫带领众人起身。
“坐,都坐。”赵老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说你们那边遇到点麻烦,我和广明同志、发改委的同志一起听听。不要拘束,就像平时开会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凝重。林枫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汇报材料。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林枫讲得很细——从塌方事故的发现,到初步调查结果;从填埋层的深度和成分,到可能的环境污染风险;从勐腊一个点的排查,到全省可能存在的类似隐患;从工程治理的难度,到可能延误的工期……
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用数据和事实说话。但越是这样平实的叙述,越让人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
汇报结束时,屏幕那端的三位领导都陷入了沉思。
许久,沈广明副总理率先开口:“林枫同志,你刚才说,填埋层最深的地方有十五米,而且发现了疑似化工废料?”
“是的,沈副总理。”林枫点头,“样品已经送检,结果最晚明天出来。但现场的初步判断,可能性很大。”
“如果真是化工废料,”发改委的同志眉头紧锁,“那就不只是工程问题了,是环境问题,是公共安全问题。治理难度和成本都会大幅增加。”
“我们已经有这个思想准备。”林枫说得很平静,“但无论难度多大,成本多高,这个隐患必须消除。我们初步测算,如果需要,可以申请动用省级应急基金,同时压缩其他非紧急项目开支,优先保证隐患治理。”
“钱不是问题。”赵老终于开口了,老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中央可以给你们支持。但我更关心的是——林枫,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林枫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报告赵老,我想过。我认为,这反映了三个问题:第一,过去一个时期,一些地方重发展、轻治理,环境保护让位于经济增长;第二,基层治理能力不足,对历史遗留问题不敢碰、不愿碰、不会碰;第三,缺乏系统性的长效机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屏幕那端,赵老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深邃而锐利:“那么,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三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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