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里弄深处(1/2)

四月五日,上午八点。

林枫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封手写信,信纸已经有些发皱,看得出被反复阅读过。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写信人应该是个老人。

“尊敬的林书记:我是黄浦区金陵东路街道‘福兴里’的居民,今年七十三岁了。在这个弄堂里住了五十年,看着它从热闹到破败。屋顶漏雨、墙面开裂、电线老化,一到下雨天屋里就积水。儿女劝我搬走,可我舍不得这里的人情味。听说您是新来的书记,能不能来看看我们这里?我们不求拆迁发财,只希望能把房子修得安全些、住得舒服些……”

信的末尾,署着“老居民 周福生”,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林枫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他对坐在对面的陈建说:“查一下这个地址,福兴里在什么位置?属于哪个区的旧改范围?”

陈建迅速在电脑上查询:“林书记,福兴里位于黄浦区金陵东路,是一片石库门建筑,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目前不属于已立项的旧改项目,但列入了‘十四五’期间保护性修缮计划。”

“保护性修缮?”林枫皱眉,“计划什么时候启动?”

“计划是2025年启动,但资金还没落实。”陈建调出相关文件,“像福兴里这样的历史风貌保护街坊,全市有四十多处,修缮成本高,推进缓慢。”

林枫站起身:“通知办公厅,调整今天上午的日程。我们去福兴里看看。”

“林书记,上午原定听取公安局的工作汇报……”陈建提醒道。

“请公安局长下午来。现在,我们出发。”

九点十分,两辆车停在金陵东路附近。林枫让司机停在街口,自己和陈建步行进入弄堂。

四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石板路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晃动。弄堂很窄,两侧是典型的石库门建筑,清水砖墙、乌漆大门、雕花门楣,虽然陈旧,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只是许多墙壁已经开裂,墙皮脱落,木窗腐朽,晾衣杆像蛛网般在头顶交错。

几个老人坐在家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看到陌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人家,请问周福生家在哪里?”林枫弯下腰,温和地问道。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抬起头:“找老周啊?往里走,第三排,东头第一家,门牌号是17号。你们是……?”

“我们是市里来的,想了解了解这里的情况。”林枫没有透露身份。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又是来调查的吧?调查多少次了,也没见修。”语气里带着无奈。

林枫心里一紧,继续往里走。弄堂深处更加破败,有的地方墙角长着青苔,有的屋檐瓦片残缺,电线像蜘蛛网般缠绕。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

来到17号门口,林枫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人探出头来。

“请问是周福生老先生吗?”林枫问。

“我是,你们是……?”

“周老您好,我是市委的工作人员,姓林。”林枫伸出手,“收到了您的信,特地来看看。”

周福生愣了几秒,随即激动起来:“您、您就是林书记?快请进!快请进!”

屋子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平米,被隔成前后两间。前间是客厅兼餐厅,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老旧碗柜;后间是卧室,隐约可见一张床。屋顶有漏水的痕迹,墙上的水渍像地图般蔓延。电线从墙壁上穿过,插线板上插满了各种电器,看起来很不安全。

“林书记,您坐,我给您倒水。”周福生有些手忙脚乱。

“周老,您别忙,我们就是来聊聊。”林枫在椅子上坐下,“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整整五十年。”周福生也坐下,叹了口气,“1968年搬进来的,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儿子在这里出生、长大,现在孙子都上大学了。”

“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十年前就开始漏雨了。”周福生指着屋顶,“找房管所修过几次,都是治标不治本。墙面开裂也有五六年了,去年地震时裂缝更大了。”他顿了顿,“最麻烦的是电路,老是跳闸,有一次还差点起火。”

陈建拿出笔记本记录着,同时用手机拍摄了房屋的状况。

“您写信说,儿女劝您搬走?”林枫问。

“是啊,儿子在浦东买了新房,让我过去住。”周福生摇头,“可我不想去。这里虽然破,但住了几十年,邻居都熟悉。王奶奶会给我送自己包的粽子,李师傅会帮我修收音机,小张夫妻出门时会帮我带菜……这种人情味,新小区里没有。”

他看向窗外:“再说,这里是石库门,是中海的历史。我听说这些房子要保护,不能拆。可保护也得让人住得下去啊!”

林枫沉默了片刻:“周老,您知不知道,像您这样的房子,这条弄堂里还有多少户?”

“整条福兴里,七十二户人家。”周福生如数家珍,“其中三十多户是老人,像我这样的独居老人有八个。年轻人大多搬走了,把房子租出去。租客换得勤,邻居都不认识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周伯伯,今天的菜我帮您买回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提着菜篮进来,看到屋里有人,愣了一下。

“刘阿姨,这是市里来的林书记。”周福生介绍道。

刘阿姨吓了一跳:“市、市委书记?哎哟,这么大的领导……”

“大姐您好,我是林枫。”林枫站起身,“您也住在这里?”

“我住19号,就在隔壁。”刘阿姨放下菜篮,“我照顾周伯伯三年了,他眼睛不好,我帮他买买菜、做做饭。”

“这里的邻里关系真好。”林枫感慨。

“都是老邻居了,互相照应。”刘阿姨说,“林书记,您既然来了,能不能也看看我家?比周伯伯家还破呢!”

“好,我们去看看。”

刘阿姨家的情况更糟。她家在一楼,终年不见阳光,墙角的霉斑已经发黑。最麻烦的是下水道,经常堵塞,一堵就污水倒灌。

“上个月堵了一次,屋里进了十几公分深的污水。”刘阿姨指着墙上的水印,“家具都泡坏了。找物业,物业说这是老房子,管道细,没办法。让我们自己凑钱改管道,可一家出几千块,谁出得起啊!”

林枫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又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大同小异:房屋破旧、设施老化、生活不便。有的老人家里连抽水马桶都没有,还在用马桶;有的家里电线裸露,安全隐患严重;有的屋顶漏雨,用盆接水……

十点半,林枫来到弄堂口的社区居委会。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桌上堆满了文件。

居委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叫王秀英。看到林枫,她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

“林、林书记,我们不知道您要来,没准备……”

“王主任,不用紧张。”林枫说,“我就是来了解情况的。福兴里的问题,你们最清楚,说说看。”

王秀英定了定神,开始汇报:“福兴里现有居民七十二户,常住人口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六十岁以上老人四十一人。房屋均建于1930年代,属于三级旧里,年久失修。主要问题有几个:一是结构安全隐患,有十二户房屋被鉴定为危房;二是消防隐患,电线老化,消防通道被占用;三是卫生设施落后,有三十八户没有独立卫生间;四是下水管网堵塞严重,每年要疏通十几次。”

“解决这些问题的难点在哪里?”林枫问。

“难点很多。”王秀英苦笑,“第一是产权复杂。有的房子是公房,有的是私房,有的是单位产权,协调难度大。第二是资金问题。保护性修缮成本高,平均每户要投入二十万以上,政府负担重。第三是居民意见不一。有的想拆迁拿钱,有的想原地改善,有的想政府全包,有的连维修费都不愿出。”

“你们做过居民意愿调查吗?”

“做过三次。”王秀英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调查表,“最近一次是去年十月。结果显示:想彻底改造、改善居住条件的占65%;想拆迁搬走的占20%;想维持现状的占10%;无所谓的占5%。”

林枫接过调查表仔细看:“那为什么还没有启动改造?”

“市里定了保护性修缮的原则,但具体方案一直没批下来。”王秀英说,“我们也着急,每次下大雨,我就整夜睡不着,怕房子出事。”

离开居委会,林枫站在弄堂口,看着这条充满历史感却又破败不堪的街坊。阳光下的石库门,砖雕门楣上的花纹依然精美,可门内的生活却如此艰难。

“陈建,通知黄浦区委书记、区长,市住建委、规划局、房管局主要负责人,下午两点到市委开会。”林枫沉声道,“另外,请几位熟悉旧区改造的专家参加。”

“好的,我马上安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