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家常烟火(1/2)

四月十四日,清晨五点五十分。

林枫在晨光熹微中醒来。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梧桐树上早起鸟儿的啁啾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也是他履新局委员后的第二个工作日。

昨天长三角座谈会的场景还在脑海中盘旋,那些激烈讨论、那些待解的难题、那些需要推动的突破……但此刻,占据他脑海更多的,是女儿昨晚说起陆远时发亮的眼睛。

林枫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在江东省委大院的家里拍的,念清刚考上清华,一家三口笑得灿烂。那时的女儿还是个青涩的少女,现在已经是成熟独立的女性了。

“时间过得真快。”林枫轻声自语。

六点整,他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五十三岁,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了些许。但他眼神依然清亮,腰背依然挺拔。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责任刻下的印记。

换上运动服,林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走过去,发现沈青云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这么早?”林枫轻声问。

沈青云回过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醒了就睡不着了。念清昨晚睡得晚,让她多睡会儿。”

林枫走到妻子身边,看着她在平底锅里煎蛋。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微微卷起,形成漂亮的金黄色焦边。这是沈青云的拿手绝活,结婚三十年来,她做的煎蛋永远火候正好。

“在想念清的事?”沈青云没有抬头,但似乎看穿了丈夫的心思。

“有点。”林枫坦诚地说,“总觉得她还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姑娘。”

“她早就不需要你保护了。”沈青云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她读书那几年,一个人应付了多少事?做研究、写论文、参加学术会议,哪一样不是自己来?咱们女儿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

林枫沉默地接过盘子。妻子说得对,女儿确实长大了。只是在他心里,那个扎着羊角辫、会趴在他膝盖上听故事的小姑娘,永远都留着一个位置。

六点二十分,林枫开始晨跑。市委大院的林荫道上,梧桐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珠在叶片上闪烁着晶莹的光。他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呼吸均匀而深长。

今天上午要专题研究福兴里旧区改造方案。黄浦区已经拿出了初步方案,但问题依然不少:资金怎么筹措?居民怎么安置?历史风貌怎么保护?现代化设施怎么配套?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仔细斟酌。

跑步能让思路清晰。林枫一边跑,一边思考着解决方案。他想起了在北阳推动国企改革的经验,那时也面临利益调整的难题。最终通过耐心细致的工作,找到了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福兴里的问题虽然不同,但解决思路有相通之处:要统筹兼顾,要平衡利益,要有创新思维。

跑完步回到住处,林念清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忙活。林枫隔着玻璃门看见女儿系着围裙,熟练地切菜、翻炒,动作一气呵成。

“爸,您回来啦!”林念清回头笑道,“我做了豆浆和油条,还有几个小菜,马上就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炸油条的?”林枫惊讶地问。

“跟楼下张阿姨学的。”林念清一边说一边把油条捞出来沥油,“她说这是老中海的做法,外面买不到这么地道的。”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早餐:现磨的豆浆,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酱黄瓜、凉拌木耳、葱油萝卜丝。简单却丰盛。

“念清现在的手艺,可以开早餐店了。”沈青云尝了一口油条,赞不绝口。

林念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些家常东西。对了爸,您今天忙吗?”

“上午有个专题会,研究福兴里改造的事。”林枫说,“怎么,有事?”

“没,就是问问。”林念清犹豫了一下,“陆远他们公司……也在做旧区改造相关的技术方案。他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提供一些技术支持。”

林枫看了女儿一眼。女儿这是在为那个年轻人铺路?还是单纯地想帮父亲解决问题?

“技术方案可以看,但具体用不用,要看实际需要。”林枫温和地说,“你告诉陆远,如果有好的想法,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提交。我们欢迎一切有价值的建议。”

“好的,我会转告他。”林念清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吃完早餐,林枫准备去办公室。林念清送他到门口,像往常一样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爸,”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我跟陆远提了,就是周末邀请他来家里吃饭的事。他答应了。”

林枫系鞋带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直起身,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有些微红,那是混合了羞涩和兴奋的神色。他心里那根关于“小棉袄”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酸的涟漪。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哦?他答应了?”林枫的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那好啊。周末我和你妈妈好好准备一下。”

“不用太麻烦的,爸。”林念清连忙说,“他说就是家常便饭,随便吃点就好。他还说……有点紧张。”说到最后,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林枫故意板起脸,但眼角的笑意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情。听到对方会紧张,他反而莫名地觉得舒坦了一点——这说明那小子至少是认真的,知道重视这次见面,也意味着他明白念清在她父亲心中的分量。“你告诉他,放松点,就是家里人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

“嗯,我会跟他说的。”林念清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心地看着父亲,“爸,您……您真的不介意吧?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了?”

林枫看着女儿小心翼翼询问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虽然现在需要稍微抬高手臂了):“傻丫头,爸爸怎么会介意?你能主动邀请朋友来家里,说明你信任他,也信任爸爸妈妈。这是好事。爸爸相信你的眼光,也欢迎他来家里做客。”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父亲特有的叮嘱:“不过,感情的事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多接触、多了解,看清楚人品和心意最重要。周末正好,爸爸也帮你把把关,嗯?”

“谢谢爸!”林念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那您周末可要手下留情,别太严肃吓着人家。”

“知道了,我有分寸。”林枫笑着拍拍女儿的肩,“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也别光顾着高兴,你的研究论文进度怎么样了?”

“正在写呢!保证不影响正事!”林念清立正保证,俏皮的模样让林枫莞尔。

走出家门,坐进车里,林枫脸上温和的笑意才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的感慨。女儿真的长大了,已经开始主动规划,要把自己选择的人带进父母的世界里了。那个叫陆远的年轻人,周末就要以这样一种正式而又家常的方式,踏入他的家门,踏入女儿的生活,或许将来也会踏入他们的家庭。

作为父亲,那份天然的守护欲和不舍,像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在心间。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和隐隐的期待——欣慰于女儿的坦诚与勇气,也期待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他的念清如此上心,并愿意把他介绍给自己最亲近的家人。

车子驶向市委,林枫将这份家事带来的微妙心绪暂时压下,调整呼吸,准备投入一天繁忙的工作。福兴里的改造方案、长三角的协同推进……无数关系城市发展和民生的议题在等待他决策。但“周末家宴”这件事,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虽然微小,却清晰地在他今日繁忙的日程表上,圈出了一个充满人情味和期待的坐标。

七点半,林枫走进办公室。陈建已经在那里等候,桌上摆放着福兴里改造方案的详细材料。

“林书记,早上好。”陈建汇报道,“黄浦区昨晚送来了修改后的方案,比初稿完善了很多。住建委、规划局、财政局也提出了意见,我都整理出来了。”

林枫在办公桌后坐下,开始审阅材料。方案确实做了很大改进,资金筹措部分提出了“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居民参与”的思路,安置方案考虑了多种选择,保护规划也更加细致。

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个资金平衡表,社会资本投入的比例还是偏低。”林枫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完全靠财政投入压力太大,也不可持续。要加大市场化运作的力度。”

“黄浦区的同志反映,社会资本对旧区改造项目兴趣不高,主要是回报周期长、利润空间有限。”陈建说。

“所以要创新模式。”林枫思考着说,“可以探索‘改造+运营’‘保护+开发’的组合模式,通过长期运营收益来平衡前期投入。另外,容积率奖励、税收优惠这些政策工具要用足用好。”

他继续往下看,在居民安置部分又发现了问题:“外迁安置的比例偏高。方案里计划外迁40%的居民,这个比例太高了。福兴里的特点是社区关系紧密,很多老人不愿意离开。要尽可能提高原地改善的比例。”

“可是原地改善成本更高,技术要求也更复杂。”陈建提醒道。

“再难也要做。”林枫坚定地说,“旧区改造不能只算经济账,要算民生账、社会账。那些在老房子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他们的情感需求、社交需求,都要充分考虑。”

他翻到历史风貌保护部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保护方案太保守了。‘修旧如旧’是对的,但不能变成‘修旧如旧、一旧到底’。要在保护历史风貌的前提下,改善居住功能,提升生活品质。该加固的结构要加固,该更新的设施要更新,该增加的功能要增加。”

陈建飞快地记录着。他能感受到,林书记对这项工作有着特殊的感情投入。

九点整,专题会议在市委第二会议室召开。除了黄浦区和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林枫还特意请来了几位专家:同济大学的吴文渊教授、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沈建华总工,还有两位社区规划师和一位历史建筑保护专家。

会议开始,黄浦区委书记张建军首先汇报了方案修改情况。他讲得很详细,但林枫听得出来,有些问题他们还没有找到很好的解决办法。

“张书记,我想问几个问题。”林枫在汇报结束后说,“第一,社会资本参与度不高的问题,你们有什么具体对策?第二,原地改善比例偏低的问题,怎么解决?第三,保护与改善如何更好结合?”

这三个问题直击要害。张建军额头冒出了细汗,他看了看身边的团队,开始逐一回答。

听完全部的汇报和讨论,林枫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福兴里改造项目,不是一个简单的城建项目,而是一项重要的民生工程、文化工程、社会治理工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做好这项工作,意义重大。我谈几点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拿出笔准备记录。

“第一,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旧区改造的根本目的是改善群众居住条件,提升生活品质。要充分尊重居民意愿,保障居民权益,让改造过程成为凝聚共识、共建共享的过程。”

“第二,要坚持保护与发展并重。福兴里的石库门建筑是中海的城市记忆,是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要精心保护历史风貌,传承文化基因。但同时,也要顺应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改善居住功能,提升生活便利度。”

“第三,要坚持政府引导与市场运作结合。要创新投融资机制,拓宽资金渠道,吸引更多社会资本参与。可以探索建立旧区改造基金,采取ppp模式,通过长期运营收益平衡前期投入。”

“第四,要坚持统筹规划与分类实施。要统筹考虑保护、改造、安置、配套等各方面工作,制定系统完整的方案。同时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不搞‘一刀切’。”

“第五,要坚持当前与长远结合。既要立足当前,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也要着眼长远,为城市可持续发展打好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说:“基于这五个原则,我提几点具体要求:一,重新测算资金平衡方案,社会资本投入比例要提高到60%以上;二,重新制定安置方案,原地改善比例要提高到70%以上;三,优化保护规划,要在保护历史风貌的前提下,系统改善建筑安全、居住功能、环境品质;四,建立居民全程参与机制,重要决策要听取居民意见;五,明确时间节点,今年十月前要完成首批改造,明年六月前要全面完成。”

这些要求很高,会场里一片安静。张建军和其他部门的负责同志都感到了压力。

“我知道这些要求有难度。”林枫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正因为有难度,才需要我们去攻坚克难。福兴里改造是中海旧区改造的示范项目,要做出标杆,做出样板,为全市乃至全国探索经验。”

他看向专家们:“吴教授,沈总工,还有各位专家,拜托你们多提宝贵意见,多给技术支持。这个项目不仅要做成,还要做好,做成精品。”

吴文渊教授站起来:“林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福兴里这样的历史街区改造,在国内有很强的示范意义。做好了,可以成为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民生改善相结合的典范。”

“好。”林枫点头,“那就请黄浦区牵头,相关部门配合,专家团队支持,两周内拿出优化方案。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散会后,林枫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把张建军叫到一边。

“建军同志,压力大吧?”他问。

张建军苦笑:“林书记,说实话,压力确实大。但您说得对,福兴里改造不是普通的城建项目,是民生工程、民心工程。再难,我们也要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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