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破局之钥(1/2)
四月二十一日,周五。
清晨五时四十分,林枫在闹钟响起前自然醒来。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与思虑,并未让他显露出疲惫,反而在清醒的瞬间,大脑已如同精密启动的机器,开始自动排列今日的优先事项。
今日上午九点,将召开“福兴里改造项目产权历史遗留问题专项协调会”。这是破解旧区改造最大障碍的关键一战。昨日下午,福兴里项目指挥部报送的最终版卡尔斯顿推介材料,经过他逐字审阅并提出十七条修改意见后,已于午夜前定稿并发出。国际竞逐的“武器”已经备好,但“战场”的清扫与巩固,同样刻不容缓。福兴里内部那些产权错综复杂的公房,如同埋藏在改造之路上的暗礁,若不提前勘明、妥善处置,再好的规划与投资都可能搁浅。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福兴里的问题,本质上是中国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特定历史阶段管理体制变迁留下的“时代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许多单位为解决职工住房,利用自有土地或通过复杂关系取得土地使用权后建房分配,产权登记混乱甚至缺失,单位几经改制、合并、撤销,原始档案散佚,居住者更迭……种种因素交织,形成了今日看似无解的产权“迷宫”。涉及住户虽不算极多(初步排查有争议或不清的约56户),但情况之复杂、牵涉面之广、处理难度之大,堪称典型。
林枫深知,处理这类问题,没有“万能钥匙”,必须一案一策,但更关键的是建立一套合法合规、公平合理、能够平衡历史与现实、兼顾个体与整体利益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框架。这考验的不仅是智慧和耐心,更是担当和勇气——敢于触碰历史积弊,敢于在现行法律政策框架下进行创造性的探索和解释,敢于为人民的切身利益去协调那些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部门和单位。
六点整,他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思绪越发清晰。他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预演协调会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住建部门可能会强调产权登记的法定程序和现有政策的限制;国资部门可能会担忧处理历史遗留问题引发国有资产流失的质疑甚至追责;相关历史单位的现任主管机构可能会以“年代久远、情况不明、档案不全”为由推诿;居民代表则可能情绪激动,诉求不一,有的强烈要求确认产权,有的只求居住权有保障,还有的担心在改造中利益受损……
如何打破僵局?林枫的思路逐渐聚焦于几个核心原则:第一,尊重历史,实事求是。不回避问题,不简单否定历史形成的居住事实。第二,依法依规,创新路径。在现行法律政策总框架下,寻找可能的技术性解决通道,例如通过政府主导的产权收购、置换、补偿,或探索“使用权长期化、产权归属清晰化”的过渡方案。第三,民生优先,保障居住。无论产权最终如何理清,必须确保现有合法居住居民的居住条件在改造中得到切实改善,且改造过程公开透明,居民全程参与监督。第四,政府牵头,多方协同。市委市政府必须扛起主体责任,协调一切相关方坐下来谈,建立跨部门、跨层级、跨时期的联动工作机制。
晨跑结束,回到住处时刚过六点半。早餐桌上,沈青云正在看手机,眉头微蹙。
“怎么了?”林枫接过她盛好的粥,问道。
“红十字会这边,收到几封关于社区急救点设置的投诉信。”沈青云放下手机,有些无奈,“有的居民觉得设在自家楼下有噪音和人员往来干扰,有的又抱怨自己小区离急救点太远。众口难调。”
林枫点点头:“社会治理,尤其是直接面向群众的服务布局,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百分百满意。关键是要有科学的规划依据(比如服务半径、人口密度、交通可达性),透明的决策过程(公示、听证),以及畅通的反馈调整机制。你们可以把投诉分类,对于合理的、具有共性的建议,纳入下一步优化参考;对于个别性的误解或过高诉求,做好耐心解释。你做农业技术推广时,不也常遇到类似情况吗?”
沈青云笑了:“是啊,那时候推广新品种新技术,有的老乡怎么都不信,非得看见别人家丰收了才跟着学。现在做公益,道理其实相通,都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建立信任。”
“对了,你同学聚会的事,最后定在哪天了?”林枫问。
“这周六晚上,在淮海路的老上海餐厅。班长说订了个包间,大概二十来人。”沈青云说着,看向林枫,“你真的能抽空去一下吗?大家其实都很想见见你,不过也都理解你忙,班长特意说了,哪怕露个面、打个招呼也行。”
林枫略一思忖:“周六晚上……如果没有临时重要的紧急公务,我应该能去待一会儿。不过你们老同学叙旧是主菜,我算是个‘添头’。”
“那太好了!”沈青云脸上露出欣喜。她知道丈夫答应的事,只要没有极特殊变故,一定会做到。这种支持,对她而言很重要。
林念清也下楼吃早餐,眼圈微微有些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还在想陆远答辩的事?”沈青云关切地问。
林念清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过更多是在想他提到的那些评审意见。我昨晚找了些大型智慧城市和园区项目的案例研究看,确实发现,从单纯的技术模块创新,到构建一个能够应对极端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整体系统解决方案,中间有很大的鸿沟。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系统工程思维、风险管理能力和多利益相关方协调能力的综合体现。”
林枫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她没有被情绪左右,反而转向了专业的思考,这种冷静和求知欲,让他欣慰。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林枫道,“学术研究有时候容易聚焦于理想模型或单点突破,但现实中的治理和应用,尤其是超大型项目,永远是复杂系统。变量极多,关联极强,不确定性极大。这就要求决策者和执行者必须具备系统思维、底线思维,以及极强的动态调整和抗压能力。陆远他们团队这次暴露的问题,在很多初创技术团队身上都很常见。能意识到,就是进步的开始。”
“嗯,我明白。”林念清认真点头,“他今天一早就去公司了,说要和团队开复盘会。看起来劲头还在。”
“那就好。”林枫不再多言。挫折后的第一反应,往往能见其心性。积极复盘,好过怨天尤人或一蹶不振。
上午八点五十分,林枫提前来到市委第二会议室。与会人员已经基本到齐: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周明华、市政府秘书长、市住建委、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市国资委、市财政局、市司法局、市档案局的主要负责人,黄浦区委书记张建军、区长以及福兴里项目指挥部、区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还有两位受邀的法律专家和一位熟悉本市住房改革历史的老同志。会议桌的一侧,还预留了几个位置给稍后到会的居民代表。
气氛凝重而严肃。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厚厚一沓关于福兴里产权问题的初步排查报告。
九点整,林枫宣布会议开始。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主题:集中智慧,凝聚共识,依法依规、实事求是地破解福兴里改造中面临的产权历史遗留问题。”林枫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这个问题不解决,福兴里改造就难以全面顺利推进,我们向居民‘三个月内启动’的承诺就可能打折扣,甚至我们精心准备的与国际资本的合作也可能因此受阻。这是绕不过去的‘拦路虎’,我们必须今天在这里找到‘打虎’的路径和方法。”
他首先让黄浦区和项目指挥部汇报初步排查情况。张建军详细介绍了56户存在产权争议或不清房屋的基本分类:第一类,原属市属国有企事业单位自建公房,单位已破产、撤销或合并,产权承接主体不明(18户);第二类,区属集体企业或街道所属企业建设分配,企业早已改制或消亡,原始档案不全(22户);第三类,历史上由部队、铁路、邮政等条线单位建设管理,与地方产权管理体系脱节,协调难度大(11户);第四类,其他情况复杂的个案(5户)。每一类都附有典型案例简述,触目惊心:有的房子经过多次私下转手、加建分割,居住关系混乱;有的原始建房批文缺失,只有泛黄的分配名单;有的单位几经变迁,现任管理机构矢口否认与这些房产有关……
接着,各部门开始陈述面临的困难和政策障碍。市住建委主任表示,根据现行不动产登记条例,确权登记需要清晰的权属来源证明。对于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缺乏明确的办理细则,基层登记机构不敢轻易受理,怕引发连锁反应或后续法律纠纷。市国资委负责人强调,处理涉及原国有单位的资产,必须严防国有资产流失,任何处置方案都需要有明确的法律和政策依据,并履行严格的评估、审批程序,过程漫长。市司法局负责同志指出,这类问题可能涉及合同法、物权法、国有资产法、城乡规划法等多个法律领域,法律关系复杂,简单化处理容易留下法律风险。市档案局则表示,尽力协助查找历史档案,但年代久远,许多单位档案管理不善,查找难度极大,不能保证所有档案都能找到。
居民代表(三位在福兴里居住超过四十年的老人)随后发言,情绪激动。他们讲述了多年居住的不易:房屋老旧、设施落后、维修无门,因为产权不清,连基本的房屋大修和交易都无法进行。他们最朴素的诉求是:不管房子过去是谁的,他们住了大半辈子是事实,希望改造后能有明确的、受法律保护的居住权,环境得到改善,不要因为产权问题把他们排除在改造之外或者让他们承担无法承受的经济代价。
会议室里弥漫着焦虑和无力感。问题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没有清晰产权证明,改造涉及的利益调整(补偿、安置、新房分配)无法依法进行;而要想厘清产权,又面临历史档案缺失、单位变迁、政策空白等多重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各部门的发言,更多是解释“不能做”的理由,而非探讨“怎么做”的路径。
林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沉静却蕴含着一种穿透纷乱直达核心的力量。
“同志们,大家都说了困难,讲了政策障碍,反映了现实矛盾。这些,都是客观存在,我们必须正视。”林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落地,“但是,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陈述困难、强调障碍的层面,那么今天这个会就没有任何意义。市委市政府把大家请来,不是来听困难汇报的,是来共同寻找解决问题出路的!”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
“我讲几个基本判断,也是我们处理这个问题必须坚持的出发点。”林枫竖起手指,“第一,这56户居民,在福兴里居住是长期形成的历史事实。他们的居住权,是基本民生权益,必须得到尊重和保障。这是我们所有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人民至上,不是一句空话。”
“第二,产权历史遗留问题,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我们不能用今天的制度框架和标准去简单套用、评判甚至否定历史,那是不客观的,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做的是,在尊重历史事实的基础上,运用今天的智慧和担当,去衔接、去疏通、去创造性地解决。”
“第三,福兴里改造是重大的民生工程、发展工程,关系数百户居民的切身福祉,关系中海城市更新的品质,也关系我们对外合作的信誉。这个问题,拖不得,也绕不过。我们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和系统创新的智慧,坚决把它攻克下来!”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驱散了部分迷茫和畏难情绪。
“基于以上判断,我提一个总体解决思路的框架,供大家讨论。”林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道,“这个框架可以概括为:‘尊重历史、保障居住、依法协商、政府托底、分类处置、促进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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