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甲记(1/2)

惊蛰的雷声劈开江南的浓雾时,苏砚之正蹲在“鲁班阁”的工坊里,指尖抚过那具残破的木甲鸟。鸟身的桐木泛着陈年的蜡光,左翼关节处有个细微的榫卯,形状像朵半开的梅,榫头的裂纹里嵌着层暗红的漆,用竹刀刮开,露出底下更浅的木纹,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这是她接管这间百年木工作坊的第三个满月,木甲鸟是前掌柜老墨的遗物——那位据说能让木头“说话”的匠人,在去年冬至那天倒在刨花堆里,怀里揣着这具战国形制的木甲鸟,喉咙里卡着半片木屑,而工坊所有刨子的刃口,都朝着西北方向,像在朝拜某个看不见的方位。

苏砚之是古木器修复师,祖父留下的《木经》里,夹着张木甲鸟的工图,图上的鸟尾处,用蝇头小楷注着行字:“周显王三十五年,墨翟制鸟,能飞三日,翅藏机关,非墨家传人不能启。”而“周显王三十五年”正是战国时期,史书记载那年墨家巨子墨翟曾在江南停留,留下过一件能自行飞翔的木甲鸟,却在战乱中遗失,后世只存传说。

“苏老师,木甲鸟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助手阿墨抱着报告单进来,帆布围裙上沾着桐木碎屑,“桐木里渗了蜂蜡和生漆,所以耐腐性极强。暗红漆的成分是朱砂和血竭,与战国时期墨家常用的‘警示漆’成分完全一致。还有,老墨的工具箱夹层里,找到半枚青铜钥匙,匙柄的纹路与木甲鸟右翼的梅花榫完全吻合。”

工坊的老座钟突然“哐当”一声,钟摆脱落,砸在地上的刨花堆里,露出块刻着字的木板:“三飞三落,翅开则路现”。苏砚之想起老墨的账本,最后一页记着串奇怪的数字:“7-4-2”,旁边画着个木甲鸟的简笔画,鸟爪抓着枚铜钱,钱眼对着工坊西北角的柱础。而附近的老街坊都说,老墨年轻时总在深夜刨木,木甲鸟放在窗台上,月光好的时候,能看见鸟翅轻微颤动,像要起飞,等鸡叫头遍就恢复原状,只在窗台上留下圈浅痕,像翅膀扫过的印。

阿墨在工坊的横梁上,发现个暗格,里面藏着个樟木箱,锁是木甲鸟形状,钥匙孔正好能插进那半枚青铜钥匙。箱子打开的瞬间,股松烟味漫出来,里面装着七具残破的木甲兽,每具的关节处都刻着天干,其中“庚”字兽的腹甲里,藏着卷帛书,上面用墨写着:“秦灭六国时,墨家弟子将秘籍藏于木中,以木甲鸟为引,翅展三次,方可见穴。”帛书的边缘有牙印,形状与黄鼠狼的齿痕一致——老墨养了只叫“墨影”的黄鼠狼,据说能帮他找木料里的暗伤,老墨死后,那畜生就钻进了工坊的梁柱,再也没露面,只在月圆夜发出“吱吱”的叫,像在提醒什么。

木甲鸟突然自己动了动,左翼的梅花榫“咔嗒”弹开,露出个中空的腔,里面躺着卷更细的竹丝,缠成个极小的卷轴。展开卷轴,是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城郊“墨山”的位置,图上七个红点,与樟木箱里的七具木甲兽对应。而墨山在民国时是处乱葬岗,1938年日军轰炸时,山腹被炸出个洞口,有人说看见里面堆着木头人,能自己走路,后来被国军封死,只留下块“禁地”的木牌,牌上的木纹与木甲鸟的翅纹惊人地相似。

“民国二十七年是1938年,”阿墨翻着地方志,“老墨的父亲,也就是工坊的上一任掌柜,就是那年进墨山后失踪的。有人说他是墨家后人,去寻找先祖藏的秘籍,被日军抓住杀害了,也有人说他把秘籍藏进了木甲兽,自己变成了守护山穴的‘木人’。”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木甲鸟突然从工作台飞起,撞向西北方的柱础,鸟喙在柱础上啄出个浅坑,形状与《木经》里画的“子母扣”完全吻合。将青铜钥匙插进,柱础缓缓转动,露出个黑沉沉的洞口,一股带着木屑味的风涌出来,里面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像无数木甲关节在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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