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灵录(1/2)

大暑的蝉鸣裹着暑气钻进“碎瓷斋”的雕花窗时,林砚之正对着那片青花瓷片出神。瓷片边缘的冰裂纹路里,嵌着层极细的金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用放大镜看,金缮的纹路组成个模糊的“龙”字,其中一撇的末端,有个针尖大的气泡,里面裹着点暗红的色料,像凝固的血。这是她接管这间古瓷修复铺的第三十三天,瓷片是前掌柜老顾的遗物——那位能将碎瓷“拼回前世”的修复师,在去年芒种那天倒在修复台旁,手里攥着这片明代永乐青花的残片,嘴角沾着金缮用的生漆,而铺子里所有的金缮工具,都以同样的角度对着后墙的暗柜,像在朝拜某个沉睡的秘密。

林砚之是古陶瓷鉴定师,父亲留下的《瓷谱》里,夹着张完整的永乐青花龙纹盘拓片,拓片的盘心处,用蝇头小楷注着行字:“永乐十三年,御窑烧龙盘,共九枚,一枚藏秘,非顾家传人不能见。”而“永乐十三年”正是郑和第四次下西洋归来的年份,史书记载那年御窑为皇室特制了一批龙纹盘,其中一枚在出窑时突然炸裂,碎片被匠人偷偷带出宫,从此杳无音讯,只在民间留下“龙盘碎,秘藏瓷”的传说。

“林老师,瓷片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助手阿瓷抱着报告单进来,白大褂上沾着金粉,“瓷胎的高岭土含铝量异常高,与景德镇珠山御窑遗址出土的永乐瓷片完全一致。金缮里的金粉掺了朱砂,这是明代‘镇灵缮’的手法,通常用于修复有‘灵性’的古瓷。还有,老顾的修复笔记最后一页,夹着半张宣纸,上面用生漆画着个龙盘的简笔画,盘底的款识被刻意涂掉,旁边写着‘九片合一,龙抬头’。”

铺子里的老座钟突然“铛”地敲响,钟摆的影子在墙上投出个歪斜的“9”,与《瓷谱》里龙盘拓片的盘沿弧度完全吻合。林砚之想起老顾临终前含糊的话:“金缮会骗人,但冰裂纹不会,每道缝里都藏着烧瓷人的气。”而附近的老街坊都说,老顾年轻时总在深夜修复瓷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修复台上,能看见碎瓷片自己往一起凑,金缮的金线像活蛇般游走,等鸡叫头遍就停下,只在瓷片边缘留下层薄霜,像谁用指尖呵出的气。

阿瓷在暗柜的第三层,发现了个紫檀木匣,匣锁是龙纹形状,钥匙孔正好能插进那片青花瓷片——原来瓷片的背面,被人巧妙地打磨成了钥匙的形状。木匣打开的瞬间,股陈年的松烟味漫出来,里面整齐码着八片青花瓷片,每片的冰裂纹里都嵌着金缮,拼起来正好是大半个龙盘,唯独缺了林砚之手里的那片。其中一片的金缮里,裹着根极细的丝线,化验后证实是蚕丝,上面沾着的色料,与明代御窑画师常用的“宝石红”完全一致。

“永乐十三年,郑和带回了批西域宝石,”阿瓷翻着《明史》,“御窑用这些宝石做色料,烧出的龙盘据说能映出航行路线。老顾的祖父,也就是碎瓷斋的上一任掌柜,民国时曾在景德镇收过一批古瓷,其中就有这片龙盘的残片,后来他突然带着瓷片去了南洋,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是去找剩下的碎片,也有人说他把龙盘里的秘密刻在了瓷片上,自己变成了瓷的一部分。”

林砚之突然注意到,九片瓷片的冰裂纹路,在灯光下能拼出幅完整的海图,标注着从刘家港到红海的航线,其中七处暗礁的位置,用“宝石红”做了标记——正是郑和下西洋时最危险的七处海域。而老顾的修复笔记里,夹着张泛黄的船票,1947年从新加坡到厦门,乘客姓名处写着“顾”,票根的边缘有个牙印,形状与老顾养的那只三花猫“瓷儿”的齿痕一致。那只猫在老顾死后就躲进了暗柜,有人说它被生漆熏死了,林砚之却总在深夜听见修复台旁有猫爪挠动的声,像在提醒她看某个角落。

当晚,月上中天时,九片瓷片突然自己颤动起来,金缮的金线在月光下连成串,像条游动的龙。林砚之按《瓷谱》里的法子,将瓷片按海图的顺序拼在修复台上,盘心的位置突然凹陷,露出个小孔,里面藏着卷极薄的绢布,是老顾祖父的笔迹:

“龙盘非碎于窑火,乃永乐帝怕航海图落入外人手,故意命人砸毁。我寻得九片,每片藏一段航线,金缮为记。瓷有灵,遇海水则显全貌,遇猫血则现秘文——瓷儿是御窑老匠人家猫的后代,能识瓷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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