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声(1/2)

一、蚕室异响

谷雨的雨丝裹着桑叶的清香,漫进“桑蚕巷”尽头的老蚕室时,苏砚之正蹲在竹匾前,指尖捻起片蚕蜕。半透明的蚕蜕上,竟印着个模糊的指印,指腹的纹路里嵌着极细的蚕丝,在晨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这是她继承这座百年蚕室的第三十三天,蚕蜕是前主人柳婆婆留下的。那位能听懂“蚕语”的老蚕农,在去年清明那天倒在蚕匾旁,手里攥着根吐丝的蚕,蚕腹里藏着片极小的丝绸碎片,而蚕室所有的竹匾边缘,都缠着圈银丝,像谁用蚕丝做的记号,其中七匾春蚕的粪便,都沾着同样的胭脂味,与柳婆婆梳妆盒里的胭脂完全吻合。

苏砚之是丝绸研究学者,祖母留下的《蚕经》里,夹着张蚕室的平面图,图上第七号蚕匾的位置,用蓝线画着个茧形,注着行字:“光绪三十一年,蚕农苏明娟育此蚕,茧中藏信,非苏氏传人不能解。”而“光绪三十一年”正是秋瑾就义的年份,地方志记载那年有七位女义士因参与革命,被关押在这蚕室旁的柴房,苏明娟(苏砚之的曾祖母)是她们的联络员,偷偷用蚕丝传递消息,说“蚕结茧时,就是密信送出日”,从此这蚕室的蚕,被称为“革命蚕”,每到谷雨就异常活跃,巷里的老人说,听见蚕吃桑叶的“沙沙”声里,混着女子的低语,等雄鸡报晓就停下,只在竹匾上留下层银霜,像谁撒下的月光。

“苏老师,蚕蜕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助手阿蚕抱着文件夹进来,胶鞋上沾着蚕沙,“蚕蜕含丝胶蛋白,是天然的‘防伪标记’。指印的汗液里,检测出胭脂成分,与清代‘杭州胭脂’完全一致。还有,柳婆婆的针线笸箩里,找到七枚银制蚕针,针尾都刻着‘女’字,其中一枚的针尖,缠着缕金丝,与清代‘凤冠’上的金线完全相同。”

蚕室的铜铃突然“叮铃”作响,铃舌的影子落在第七号蚕匾上,与蚕蜕的指印重叠处,显出个淡红的点,与《蚕经》里标注的“茧心”位置完全一致。苏砚之想起柳婆婆临终前含糊的话:“蚕会骗人,但结茧的形状不会,每个茧都藏着吐丝人的话。”而巷里的老裁缝说,柳婆婆年轻时总在深夜守蚕,月光透过天窗照在蚕室,能看见蚕匾里的蚕丝自己织成字,银丝缠绕的图案里混着叹息,等鸡叫头遍就散了,只在竹匾上留下层薄茧,像谁呵出的白气。

阿蚕在第七号蚕匾的竹篾夹层里,发现了个桑木盒,盒锁是蚕形,钥匙孔正好能插进那枚缠金丝的银蚕针。木盒打开的瞬间,股混合着蚕蛹和胭脂的气息漫出来,里面整齐码着六片丝绸碎片,每片都绣着半个字,拼起来是“速离险地”,针脚的密度与清代“苏绣”的“密不透风”技法完全一致,其中一片的边角,还留着个极小的牙印,形状与柳婆婆养的那只老猫“雪团”的齿痕一致。那只猫在柳婆婆死后就钻进了蚕室的横梁,有人说它被蚕茧缠住饿死了,苏砚之却总在深夜听见梁上传来爪子挠动的声,像在提醒她看某个竹匾。

二、丝中藏信

入夜后,雨势渐大。苏砚之将七枚银蚕针按顺序摆在第七号蚕匾旁,竹匾里的春蚕突然躁动起来,七只最大的蚕开始异常吐丝,银丝在竹匾上织出奇怪的图案,与《蚕经》里画的“密信格”完全吻合。她用温水浸泡丝绸碎片,图案处的丝线渐渐散开,露出里面绣着的小字——不是墨迹,是用金丝银线绣的密信,每片对应一段指令,其中第三片上的“柴房有地道”,与地方志记载的“女义士越狱”完全吻合。

“这不是普通的蚕,是传递密信的工具。”苏砚之摸着丝线上的字,突然明白,“曾祖母苏明娟训练蚕只按特定图案吐丝,将密信藏在茧中,外面用普通蚕丝包裹,既能躲过搜查,又能传递消息。柳婆婆发现了这些密信,却没来得及公开,那些银蚕针,是她标记密信位置的信物。”她翻出柳婆婆的养蚕日记,最后一页画着幅柴房的剖面图,在墙角的位置,标着个红点,旁边写着“七茧聚,地道开”,字迹被蚕丝覆盖,隐约能看见“清”字的轮廓——当年镇压革命的清廷官员姓氏。

这时,蚕室的竹匾突然“咔嗒”作响,七匾春蚕同时朝柴房的方向爬去,吐出的银丝在地面织成条银带,像在指引方向。苏砚之按《蚕经》记载,将六片丝绸碎片拼在银带上,第七号蚕匾里的蚕突然集体结茧,茧壳泛着奇异的红光,与《蚕经》里描述的“血茧”完全一致。当她用银蚕针挑破血茧,茧里没有蚕蛹,只有卷完整的丝绸密信,上面用胭脂写着七女义士的名单,其中为首的“秋瑾”二字,被无数银丝环绕,像在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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