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俑吟(1/2)

一、瓦罐泣声

处暑的闷雷滚过“陶窑巷”的烟囱时,顾砚之正用软布擦拭着那尊汉代陶俑的脸颊。陶土裂开的细纹里,突然渗出些浑浊的液珠,顺着眉眼的轮廓滑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凑近细听,水洼里竟传出微弱的呜咽,像婴儿被捂住嘴的哭声。这是她接管这座千年陶窑的第二十九天,陶俑是前窑主老陶的命根子——那位能“听懂陶土说话”的老匠人,在去年大寒倒在窑口,手里攥着块未烧透的陶坯,坯体的裂纹里嵌着点黑灰,而窑里所有的陶瓮,都以同样的角度朝向陶俑,瓮口蒙着层白霜,像谁呵出的寒气,其中七只汉代瓦罐的内壁,都沾着同样的乳腥味,与老陶珍藏的那只青铜爵完全吻合。

顾砚之是考古学教授,父亲留下的《窑谱》里,夹着张陶俑的剖面图,图上陶俑腹腔的位置,用朱砂画着个小陶轮,注着行字:“汉元狩三年,陶工顾延年塑此俑,内藏七婴,非顾氏传人不能启其声。”而“汉元狩三年”正是汉武帝征伐匈奴的年份,地方志记载那年陶窑巷曾是军需陶器作坊,有七位工匠因烧制的箭簇陶罐开裂,被军法处斩,他们刚出生的婴儿被扔进未熄的窑火,只有顾延年(顾砚之的先祖)活了下来,守着窑口续烧了三十年,临终前说“陶俑哭时,就是婴魂回家日”。

“顾老师,液珠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助手阿陶抱着文件夹穿过窑火的热气,工装裤上沾着陶土,“液珠含高岭土和蛋白质,蛋白质与人类乳汁成分高度相似。陶俑的陶土里,检测出草木灰和稻壳,是汉代‘夹砂陶’的典型配方,其中稻壳的碳十四测年,与元狩三年完全吻合。还有,老陶的工具箱里,找到七枚铜制刻刀,刀身都刻着‘窑’字,其中一枚的刀柄裂纹里,卡着块婴儿指骨碎片,与窑底出土的汉代婴幼儿骸骨完全匹配。”

陶窑的老铜锣突然“哐”地巨响,锣声的余韵里,混着陶瓮晃动的“嗡嗡”声,七只瓦罐的影子在墙上拼出个模糊的“哭”字,与《窑谱》里画的“婴魂符”完全一致。顾砚之想起老陶临终前含糊的话:“陶会骗人,但窑火的颜色不会,每窑火都藏着烧陶人的泪。”而巷里的老烧窑工说,老陶年轻时总在深夜开窑,月光透过窑口照进炉膛,能看见陶俑的嘴唇在动,陶瓮里传出细碎的啼哭声,等鸡叫头遍就沉寂,只在陶俑脚下留下圈湿痕,太阳出来前绝不干透。

阿陶在陶俑的腹腔暗格,发现了个陶盒,盒盖的纹路是七只小手的形状,钥匙孔正好能插进那枚卡着指骨的刻刀。盒子打开的瞬间,股混合着烟火和奶腥的气息漫出来,里面装着七块残破的陶片,每块都用指甲刻着个“饿”字,笔画的深浅显示刻字人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其中一块的边缘,还留着个极小的牙印,形状与老陶养的那只土狗“窑神”的齿痕一致。那只狗在老陶死后就守在窑口,有人说它被窑火烫伤死了,顾砚之却总在凌晨听见窑里传来爪子扒陶土的声,像在提醒她看某个瓦罐。

二、窑火记痛

白露的夜里,顾砚之将七块陶片按顺序拼在窑口前,陶俑突然剧烈震颤,腹腔的陶土簌簌剥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七只微型陶婴——每只都只有拇指大小,陶色青黑,眉眼间带着惊恐,其中一只的脖颈处有明显的断裂痕,与刻刀上的指骨碎片完全吻合。她按《窑谱》记载,将七枚刻刀插进陶婴身下的凹槽,炉膛里的余烬突然“腾”地燃起蓝火,火光中浮现出七个模糊的人影:七个汉代工匠抱着婴儿跪在窑前,身后站着持剑的士兵,随后人影被火光吞噬,陶婴的眼眶里渗出液珠,顺着陶俑的衣襟流下,在地面汇成七条细流,朝着窑底的方向渗去。

“这不是普通的陶俑,是藏着血债的墓碑。”顾砚之盯着蓝火中跳动的人影,“先祖顾延年将七位婴儿的骸骨混进陶土,塑成陶俑和瓦罐,用窑火封存他们最后的啼哭声。老陶发现的指骨,是第七个婴儿的遗骸——他不是意外身亡,是被人阻止揭露真相,那些刻刀,是他标记婴魂位置的信物。”她翻出老陶的烧窑笔记,最后一页画着幅窑炉剖面图,在烟道的位置,标着个红点,旁边写着“七婴聚,窑开时”,字迹被烟灰覆盖,隐约能看见“霍”字的轮廓——正是当年负责军需督查的校尉姓氏,《史记》记载这位霍姓校尉因督造军械严苛,曾一次处决十七名工匠。

这时,七只瓦罐突然同时倾斜,罐口流出青黑色的陶液,在地面织成张网,网上的纹路是幅汉代军营的地图,标注着“陶窑作坊”和“刑场”的位置。顾砚之按图在窑底挖出块方形石板,石板下是个地窖,里面整齐码着七只更大的陶瓮,每只瓮口都盖着汉代军制的铜盔,其中一只瓮里的陶土里,埋着块木牍,上面用隶书刻着:“元狩三年秋,七匠婴,皆焚于窑,霍校尉令,秘之。”木牍的边缘,还粘着片汉代军服的麻布残片,上面缝着枚铜扣,刻着“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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