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咒(1/2)

一、残卷噬墨

立冬的寒风卷着雪粒,撞在“古籍巷”尽头那座藏书楼的雕花窗上时,顾砚之正用镊子挑起《论语》残卷上的虫蛀痕迹。泛黄的纸页突然渗出些墨色的液珠,顺着书脊的装订线蜿蜒而下,在紫檀木书案上积成个不规则的墨团,凑近细嗅,液珠里竟混着淡淡的松烟香,与楼里那七只嵌在墙里的樟木书箱散出的气息完全一致。这是她接管这座私人藏书楼的第六十三天,残卷是前楼主顾先生的“镇楼宝”——那位能从书页翻动声里“辨出真伪”的老藏书家,在去年大雪倒在楼梯口,手里攥着半块墨锭,墨渍的纹路里,嵌着点暗红的纸屑,与三楼密室地砖缝里的焦痕完全吻合。而藏书楼所有带“经”字的典籍(《诗经》《易经》《道德经》),都在同一夜被虫蛀出七个洞,洞眼的排列形状,与樟木书箱的数量完全相同。

顾砚之是文献修复师,祖母留下的《书楼记》里,夹着张藏书楼的剖面图,图上阁楼的位置用朱砂画着卷书,注着行字:“乾隆四十六年,藏书家顾南塘抄此卷,内封七魄,非顾氏传人不能见其字。”而“乾隆四十六年”正是文字狱最酷烈的年份,地方志记载那年古籍巷有七位文人因私藏禁书被清廷逮捕,在藏书楼的密室里被秘密处决,尸体被焚成灰烬,混进了墨锭,只有顾南塘(顾砚之的先祖)活了下来,守着藏书楼抄录了这部《论语》残卷,从此再没离开过巷口,临终前说“残卷生墨时,就是文魂还魂日”。

“顾老师,墨液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助手阿书抱着报告单穿过堆满书架的走廊,蓝布褂上沾着墨痕,“含松烟、胶和碳颗粒,是清代‘贡墨’的典型成分。纸屑的碳十四测年,与密室灰烬中提取的清代纸张完全一致。还有,顾先生的修复工具箱里,找到七枚铜制书签,签上都刻着‘文’字,其中一枚的凹槽里,卡着缕丝线,材质与清代文人的锦缎长衫完全相同。”

藏书楼的自鸣钟突然“当”地停在酉时,钟摆的影子落在《论语》残卷上,与虫洞组成的“7”重叠处,显出个青黑色的点,与《书楼记》里标注的“书眼”位置完全一致。顾砚之想起顾先生临终前含糊的话:“书页会说谎,但墨迹不会,每一笔都藏着抄书人的泪。”而巷里的老邻居说,顾先生年轻时总在深夜校书,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残卷上,能看见书页间浮出模糊的人影,围着书案抄写,等鸡叫头遍就消散,只在书案上留下层黏腻的墨霜,三天不褪,带着檀香和焦糊的混合味。

阿书在《论语》残卷的夹层里,发现了个楠木书匣,匣盖的纹路是七个书册的形状,钥匙孔正好能插进那枚卡着丝线的铜书签。匣子打开的瞬间,股混合着墨香和霉味的气息漫出来,里面装着七张残破的书页,每张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半句话,拼起来是“禁书非禁心”,笔迹的风骨与清代文人的手稿完全一致,其中一张的边缘,还留着个极小的牙印,形状与顾先生养的那只老猫“墨卿”的齿痕一致。那只猫在顾先生死后就钻进了书匣,有人说它误食了带墨的纸团死了,顾砚之却总在午夜听见阁楼传来爪子扒书页的声,像在提醒她看某部典籍。

二、书页记冤

冬至的夜里,暴雪封了巷口。顾砚之将七枚铜书签按顺序插在《论语》残卷的七处虫洞,残卷突然剧烈震颤,泛黄的纸页簌簌剥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七卷细棉纸——每卷都只有手指宽窄,纸上用朱砂写着禁书的名录,其中一卷的末尾,盖着个极小的“私”字印章,与清代文人的藏书印完全一致。她按《书楼记》记载,将七张书页拼在棉纸旁,书案突然“咔”地裂开细纹,缝隙里冒出股青烟,烟中浮现出七个模糊的人影:七个穿长衫的文人围着书箱整理典籍,门外传来官差的呵斥声,随后人影被锁链锁住,拖进密室,青烟瞬间变成灰黑色,顺着缝隙漫出来,在藏书楼的地面上汇成七个字:“乾隆四十六年冬月”。

“这不是普通的残卷,是藏着血字的控诉状。”顾砚之盯着烟中消散的人影,“先祖顾南塘将七位文人的血混进墨锭,抄录残卷时将禁书名录藏在纸间,用典籍封存他们最后的呐喊。顾先生发现的纸屑,是第七位文人的手稿残片——他不是意外身亡,是被人阻止揭露真相,那些书签,是他标记禁书位置的信物。”她翻出顾先生的校书笔记,最后一页画着幅清廷军机处的地图,在档案库的位置,标着个红点,旁边写着“七魂聚,书焚时”,字迹被墨渍覆盖,隐约能看见“和”字的轮廓——正是当年主抓文字狱的权臣姓氏,《清史稿》记载这位和珅党羽因“查禁禁书有功”受嘉奖,后代在民国时改姓“何”。

这时,七只樟木书箱突然同时弹开,箱里的典籍自动翻开,书页间飞出无数纸蝶,在空中组成个“禁”字,随后又化作纸灰落在残卷上,残卷里的墨液突然涨满,漫过书案流向墙角。顾砚之将那半块墨锭按在纸灰中央,墨锭接触纸灰的瞬间,锭上浮现出七个名字,每个字都像用血写就,其中“翰林院编修王锡侯”七个字,与史料记载的“《字贯》案受害者”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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