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琮语(1/2)

一、古玉渗浆

白露的晨露凝在“玉巷”那尊良渚玉琮的兽面纹上时,玉砚之正用麂皮擦拭琮体的土沁。琮孔突然渗出些乳白色的玉浆,顺着四角的凹槽漫延,在黑檀木玉案上积成个不规则的浆斑,凑近细听,浆斑里竟传出细碎的研磨声,与巷中七座玉雕工坊的砣机(刻着“苍”“赤”“黄”“白”“黑”及“天”“地”)的转速完全同步。这是她接管这座古玉修复斋的第八十五天,良渚玉琮是前斋主玉老爷子的“镇斋宝”——那位能从包浆的厚薄“断出埋藏年份”的老玉匠,在去年大雪倒在解玉砂旁,手里攥着半截解玉刀,刀槽的玉屑里,嵌着点暗红的碎屑,与后院玉矿坑中挖出的良渚时期人骨残片完全吻合。而斋里所有带“玉”字的器物(玉盘、玉盒、玉刷),都在同一夜生出冰裂,裂纹的走向组成个歪斜的“7”,与玉琮的节数完全相同。

玉砚之是史前玉器研究员,祖母留下的《玉谱》里,夹着张玉琮的线描图,图上射孔的位置用朱砂画着个玉琮符号,注着行字:“良渚文化晚期,玉匠玉守璞琢此器,内封七魄,非玉氏传人不能见其影。”而“良渚文化晚期”正是部落联盟征战最烈的年代,考古简报记载(据反山墓地出土铭文破译)那年玉巷所在的聚落有七位玉工因拒绝为部落首领雕琢“祭天刑具”(实为处决战俘的法器),被巫祝秘密处决在玉矿坑,尸体与废玉一同填埋,只有玉守璞(玉砚之的先祖)活了下来,躲在洞穴里重琢了这尊玉琮,从此再没离开过矿洞口,临终前说“玉浆泛红时,就是玉工还魂日”。

“玉老师,玉浆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助手阿玉抱着检测报告穿过挂满玉器的展柜,青布长衫上沾着解玉砂,“含透闪石和阳起石,是良渚‘透闪石软玉’的典型成分。碎屑的dna序列,与矿坑出土的史前骸骨完全一致。还有,玉老爷子的工具箱里,找到七把青铜解玉刀,刀身都刻着‘玉’字,其中一把的刀柄,缠着缕麻绳,材质与良渚玉工的葛布围裙纤维完全相同。”

修复斋的老座钟突然“当”地停在酉时,钟摆的影子落在玉琮上,与裂纹组成的“7”重叠处,显出个乳白色的点,与《玉谱》里标注的“玉心”位置完全一致。玉砚之想起玉老爷子临终前含糊的话:“玉纹会说谎,但玉骨不会,每道砣痕都藏着琢玉人的泪。”而巷里的老矿工说,玉老爷子年轻时总在深夜琢玉,月光透过凿岩窗照在玉琮上,能看见琮体的光泽里浮出模糊的人影,围着玉料研磨,等鸡叫头遍就消散,只在玉案上留下层黏腻的玉脂,三天不褪,带着软玉和松脂的混合味。

阿玉在玉琮的射孔暗格,发现了个紫檀木玉盒,盒盖的纹路是七件玉器的形状,钥匙孔正好能插进那把缠着麻绳的青铜解玉刀。盒子打开的瞬间,股混合着玉腥和土腥的气息漫出来,里面装着七片残破的玉饰,每片都用砣机碾着半个字,拼起来是“拒琢杀器”,碾痕的深浅与良渚玉器的“减地浮雕”工艺完全一致,其中一片的边缘,还留着个极小的牙印,形状与玉老爷子养的那只柴犬“玉琮”的齿痕一致。那只狗在玉老爷子死后就趴在玉盒旁,有人说它误食了玉屑窒息而死,玉砚之却总在午夜听见修复斋传来狗爪扒玉案的声,像在提醒她看某件玉器。

二、玉纹记冤

秋分的夜里,暴雨冲垮了后院的半面矿坑岩壁。玉砚之将七把解玉刀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在玉琮周围,琮体突然剧烈震颤,最繁复的七处纹饰(兽面的眼纹、琮角的弦纹、射孔的旋纹)突然透出绿光,绿光在墙上投出幅良渚聚落的地图,标注着“首领宫殿”“玉工秘密集会洞”“矿坑入口”的位置。她按《玉谱》记载,将七片玉饰拼在地图的“矿坑”处,解玉砂台突然“咔”地裂开细纹,缝隙里冒出股青烟,烟中浮现出七个模糊的场景:七位玉工围着玉料争执,洞口传来骨哨声,随后人影被拖拽进矿坑,青烟瞬间变成灰黑色,顺着缝隙漫出来,在修复斋的地面上汇成七个符号——正是良渚刻画符号中代表“七月七”的象形文字。

“这不是普通的玉琮,是藏着血誓的证词。”玉砚之盯着烟中消散的人影,“先祖玉守璞将七位玉工的血混进解玉砂,在雕琢时把他们的抗争碾进纹饰,用玉器封存最后的呐喊。玉老爷子发现的解玉刀,是第七位玉工的遗物——他不是意外身亡,是被人阻止揭露真相,那些解玉刀,是他标记刑具藏匿洞的信物。”她翻出玉老爷子的琢玉笔记,最后一页画着幅首领宫殿的平面图,在祭器库的位置,标着个红点,旁边写着“七魂聚,玉裂时”,字迹被玉浆浸染,隐约能看见个类似“巫”字的良渚符号——正是当年下令处决玉工的巫祝姓氏,据反山12号墓出土玉琮铭文破译,这位巫祝因“督造祭器有功”被首领赐“玉钺”,后代在良渚文明衰落时南迁,改姓“乌”。

这时,七座玉雕工坊的砣机突然同时转动,玉料在砣下自动形成“和”字,随后化作玉粉落在玉琮上,琮体的土沁处突然渗出些暗红色的液珠,液珠的成分与矿坑骸骨的血渍完全相同。玉砚之将那半截解玉刀插进玉盒的锁孔,刀身接触到盒底的瞬间,盒内突然弹出七片兽骨,骨上用朱砂画着刑具的形制,与良渚“玉戚”(象征杀戮权的玉器)的造型完全一致,其中一片的刻痕里,还嵌着点玉砂,与玉老爷子指甲缝里的残留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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