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三问(2/2)
“行,那换个小点的。世间苦难好像从来没个尽头,如何解?”
悟藏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经文典籍,从《法华经》到《金刚经》,字字珠玑,句句蕴含大智慧。
柳相忽然伸手指了指营地深处传来女人压抑哭声的方向。
“别跟我背经文。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孩子发了高烧,快要死了。你的佛法,能退烧么?你那只空钵,能变出救命的药材么?你所谓的‘解’,怎么解她眼前的丧子之痛?”
念一段往生咒,让她节哀顺变?还是告诉她,此乃定数,是前世的因果?
无论哪一种,都残忍得不像话。
看着悟藏脸上血色褪尽,柳相仿佛觉得很有趣,又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
“最后一个问题。”
白衣人站起身,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盘坐在地上的和尚。
“你觉着,你的法,对这世道有什么用?”
“教他们识字?好让他们能更清楚地在账本上写下自己的卖身契?还是教他们耕种这片连草都长不好的贫瘠土地?让他们多苟延残喘一季,然后被下一场天灾或者更重的赋税彻底压垮?”
“悟藏,你告诉我,你这轰轰烈烈的入世,这所谓的菩萨行,除了感动了你自己,还改变了什么?”
悟藏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经文,也没有去思考答案。
意识沉入最深处。
月升,月落。
鸡鸣,犬吠。
山寨的喧嚣与沉寂,仿佛都融入了这具枯坐的身体里。
三天三夜。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在茅屋的破布帘子上时,悟藏睁开了眼。
那只独眼里,布满血丝,却清明得吓人。
“回先生。”
“山上仙人非无情,只是站得太高,看不见尘埃里的哭声。山下百姓非麻木,只是跪得太久,忘了站起来的滋味。二者不通,非天堑,是人心之隔。”
柳相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神里没了笑意。
“世间苦难无尽头,因人心欲壑难填。佛法不退烧,经文不果腹。欲解此苦,不靠超度,而在点灯。于一人心中点一盏灯,灯会亮。于万人心中点一盏灯,夜会白。”
悟藏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我的法……”
“我的法,不是为了感动自己,也不是为了寻求宽恕。”
“赵家的罪孽,我背着。众生的苦难,我看着。我的法,便是将那把复仇的屠刀,换成掘土的锄头;将那段逃避的石阶,走成入世的道路。从教会一个人写自己的名字开始,从教会一群人种出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开始。”
“它改变不了天下,甚至改变不了一个郡县。但它能让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知道‘米’字的写法,让她在临死前,心中有过一粒米的希望。”
“这便是我对这世道,仅有的用处。”
话音落下,山风骤歇。
晨光穿透布帘,在茅屋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相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站起身,白衣在晨光里纤尘不染。
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悟藏心头,却有千钧之重。
“你找到了一个原谅自己的法子,一个很动人,也很慈悲的法子。”
白衣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雾般消散。
“这不是古佛传承者应该走的道路。”
话音未散,人已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