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九州风云5(2/2)
起因是席间助兴的剑舞表演,舞者是大友家的一名年轻武士,身手矫健,剑光如雪。
舞毕,众人纷纷高声喝彩,熊本藩使者可能是喝多了,大声笑道:“好剑法!不过比起我熊本‘新阴流’的秘传,还差些火候!”
这话本是吹嘘,但听在敏感的大友家人耳中,就格外刺耳了。
次子直乘年轻气盛,当场冷笑:“哦?那不如请熊本的使者下场,让我等开开眼?”
长子义乘皱了皱眉,低声喝止:“直乘,不得无礼!”
直乘却置若罔闻,盯着熊本使者,熊本使者脸色一僵,骑虎难下。
席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幕府使者出面打圆场,但裂痕已生,赵胜看到,大友义乘的脸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是个机会!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殿的尴尬僵持吸引时,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酉时初,城西废药师寺地藏堂。
四十三个人陆续抵达,比预定少了七人——南门和正门的两路,各有几人因盘查过严或临时变故未能入城,按预案自行撤离了。
“情况有变。”
赵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幕府使者提前到了,而且与熊本藩勾连甚密。宴席上大友家两位少主差点当场翻脸。现在宴席气氛紧绷,正是我们动手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主殿的争执,外围守卫最松懈。”
他快速布置:“分三组。甲组十人,由王胡子带队,去东侧马厩放火,火要大,但要控制方向,别烧到主殿。火起后大喊‘有刺客’、‘走水了’,把守卫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引过去。”
“乙组二十人,由我带领,携带所有‘物证’。等马厩火起、人群混乱时,从西侧矮墙翻入红叶苑,将旗、箭、胁差扔进宴席主院最显眼处——就扔在刚才他们争执的那片空地上。”
“丙组十三人,由甚八带领,提前潜至西门附近,清理可能的障碍,并在我们得手后制造往南门、东门逃窜的假象。记住,所有行动必须快,从马厩火起到我们撤出红叶苑,不能超过半刻钟。然后全部往西门暗径集合,沈先生的船在崖下等两刻钟,过时不候。”
众人默默点头,开始检查武器和随身物品。
吉兵卫面如死灰,左腿微微打颤。
赵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酉时三刻,行动开始。
王胡子带人悄然离去。
片刻后,东侧天空骤然亮起,橘红色的火舌腾空,夹杂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和战马的惊嘶,紧接着,惊呼声、奔跑声、铜锣的铛铛声响彻全城: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有奸细!抓奸细!”
宴席瞬间大乱,鼓乐戛然而止,武士们纷纷拔刀,女眷尖叫躲避。
大友义乘霍然起身,厉声指挥救火和戒备。幕府使者和熊本藩使者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迅速退到武士护卫圈中。
混乱中,赵胜带人如鬼魅般翻过西侧矮墙。
墙内是一片精心修剪的灌木,正好遮挡身形。
宴席主院就在前方三十步,因为救火,大部分守卫和仆役都往东边跑了,只剩下寥寥几个武士护在惊慌失措的贵人周围。
赵胜打了个手势,身后二十人同时从怀中掏出“物证”,用尽全力向那片空地掷去!
绣着岛津家十字丸和锅岛家杏叶的破旗在空中展开,飘飘摇摇落下。
几支刻着熊本暗记的箭、两把磨损的胁差,叮叮当当散落在青石板上。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除了甚八!
在扔出手中那支伪造的箭后,甚八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怀里掏出另一支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主殿方向!那支箭样式不同,箭杆上刻着两个清晰的汉字——“张成”,那是他兄长的名字。
“兄长——!”甚八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箭矢划过一道弧线,咄的一声,深深扎进主殿的廊柱,尾羽嗡嗡震颤。
“什么人?!”怒吼声响起,几个武士猛然转头,正好看到矮墙边尚未完全隐去的身影。
“暴露了!撤!”赵胜心头一沉,厉声下令。
众人转身就逃,翻过矮墙,按预定路线向西门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戌时,西门附近。
暗径入口隐藏在陡峭崖壁的藤蔓之后,极其隐蔽。
但赵胜带人赶到时,心里咯噔一下——
沈三的图上没标出,入口处堆着不少新落的碎石和断木,显然是近期山崩所致。
通道比预想的狭窄,只能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
“快!一个一个过!王胡子,你带人先下,到崖底发信号!”
赵胜推了王胡子一把,自己持刀守在入口。
追兵的火把光已经出现在百步外的街角。箭矢破空声传来,钉在旁边的崖壁上,碎石飞溅。
四十二人一个接一个挤进暗径。
轮到吉兵卫时,他左腿被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痛呼出声。
“千总!吉兵卫卡住了!”前面的人喊。
赵胜回头,只见吉兵卫半个身子还在入口外,脸色惨白,左腿被两块落石卡住,动弹不得。
追兵更近了,已经能看到跑在最前面武士狰狞的脸。
“拉他!”赵胜吼道。
两个老兵奋力拉扯,但石头卡得太死,吉兵卫痛得满头冷汗,突然抬头看赵胜,眼里满是绝望:“千总……别管我了!你们走!”
追兵已到五十步内,弓箭手开始瞄准。
赵胜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弃了。”
他最后看了吉兵卫一眼,转身挤进暗径。
身后传来吉兵卫嘶哑的喊声:“娘——!”然后是一声闷哼,大概是中了箭或挨了刀。
暗径内一片漆黑,只容侧身挪动,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碎石。
队伍移动缓慢,身后追兵的叫骂声和敲打崖壁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时有箭矢从入口射入,钉在石壁上,溅起火星。
戌时三刻,崖底。
当赵胜最后一个挤出暗径,踏上崖底狭窄的礁石滩时,海风带着咸腥扑来。
一艘没有灯火的关船静静泊在五丈外的海面上,船头站着沈三派来的舵手,正焦急地打着手势。
王胡子已经在组织登船,但情况比预想的糟:暗径耗时远超预计,沈三说的“两刻钟”时限,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还多。
而且清点人数,只到了四十三人——吉兵卫没了,还有四个弟兄在暗径里失足坠落或中箭,生死不明。
更糟的是,崖顶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追兵到了!
有人朝下射箭,但因为高度和角度,威胁不大,但赵胜看到,几个武士正在捆绑绳索,显然准备垂降。
“快!上船!”赵胜催促。
众人连滚爬爬涉过齐膝深的海水,往船上扒。
船小,一下子挤上四十多人,吃水立刻深了许多。
赵胜最后一个走向海水,就在他转身准备涉水时,崖顶一声铳响——不是弓箭,是火铳!
肩胛处猛地一热,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一下,差点跪倒在海水里。
王胡子在船上看见,惊呼一声,跳下水来架住他。
“千总!”
“走……”赵胜咬着牙,借着王胡子的力,拼命往船边挪。
越来越多的火铳响了起来,铅子打在周围海水里,激起密集的水花,船上的人奋力还击,弓箭和几支短铳向崖顶喷射。
赵胜终于被拖上船,船桨奋力划动,船身摇晃着脱离礁石区,驶入黑暗的海面。
崖顶的火把光渐渐远去,叫骂声也被海风扯碎,赵胜靠在船舷,喘息着。
王胡子撕开他肩头的衣服,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伤口——铅子嵌在肉里,血流不止,但没伤到骨头。
“得尽快挖出来……”王胡子哑声道。
赵胜摆了摆手,示意等安全再说,他艰难地转头,望向府内城的方向,城中依然火光闪动,隐隐传来混乱的声响。
旗扔出去了,火点起来了。
但代价是六条人命,还有……他摸了摸怀中那面未用完的假旗,旗角浸透了自己的血,湿冷粘腻。
以及一支刻着真实姓名的箭,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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