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九州风云5(1/2)
五月十六日,亥时三刻,丰后沿海。
夜色浓得化不开。
海面像一块巨大的黑绸,只偶尔被船头破开的浪花撕出几道惨白的口子。
两条关船熄了灯火,像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向海岸。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甲板上五十个黑影纹丝不动,唯有眼睛在黑暗里闪着锐光。
赵胜蹲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手搭在膝上,指尖能感觉到布料的潮湿和粗糙——
他们所有人都换上了破烂的倭服,有些是从死人身上扒的,带着洗不净的霉味和隐隐的血腥。
脸上抹了灶灰和泥,头发用草绳胡乱扎起,乍一看和九州沿海那些穷困的浪人、渔民没什么两样。
“千总,能看到岸了。”
舵手压低声音,是个跟了沈三多年的老锦衣卫,人狠,话不多。
赵胜眯眼望去。
黑黢黢的海岸线轮廓渐渐清晰,更远处,府内城依山而建,零星灯火在夜雾中像飘忽的鬼火。
城墙的阴影投下来,压抑而森严。
“分船!”
赵胜起身,沉声吩咐,
“按预定,甲船走西边小湾,扮卖艺的浪人剧团,从西门混。乙船走东边礁滩,分两路,一路装送货商人,走南门;一路冒充熊本藩的随行武士,走正门。记住,各走各的路,混进去后分散潜伏,明日酉时,城西废药师寺地藏堂碰头。”
没有人应声,只有一片压抑的呼吸和点头时衣料的摩擦声。
两条船在距离海岸还有一里处分开,像两条游鱼潜入更深的黑暗。
赵胜在甲船上,身边是王胡子、甚八,还有二十来个精挑的辽东老兵和萨摩降卒。
吉兵卫也在,蹲在船舱角落,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怕了?”王胡子用胳膊肘捅他一下。
吉兵卫摇头,嘴唇紧抿,血色尽失:“没……没有。”
“怕也没用!”甚八冷哼一声,“进了城,怕死的先死!”
说完他手习惯性地探进怀里,依次摸了摸那两样东西——
用布裹着的兄长遗物短刀,还有一支被他体温焐热、箭杆上刻着“张成”二字的旧箭矢。
王胡子之前检查装备时瞥见过箭囊,只当是寻常物件,没细究那上面的刻字
船轻轻撞上浅滩,众人跳下齐腰深的海水,冰凉的触感让所有人精神一凛。
西边小湾荒凉,只有几艘破渔船搁在滩上,远处有零星渔火。
他们拖着一条藏在船底的破木箱,里面装着破烂的戏服、几把掉了漆的三味线、还有一面褪了色的剧团旗——这是沈三提前备好的,旗上绣着“菊座”两个歪扭的字,是九州一个小有名气但早已散伙的浪人剧团名号。
一行人踩着湿滑的礁石上岸,排成松散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门方向走。夜风穿过海岸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子时初,府内城西门外。
城门还没关,但守备明显加强了。
八个足轻持枪而立,城楼上还有弓箭手的身影。
一个武士模样的小头目按着刀,正仔细盘查几个晚归的商贩。
赵胜使了个眼色,王胡子立刻扯开嗓子,用练了几天的、带着萨摩口音的倭语喊起来:
“大人!行行好!我们是‘菊座’的,赶了三天路来给府内城的赏樱宴助兴!路上遇了山贼,耽搁了!”
他一边喊,一边示意众人打开箱子,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戏服。
几个辽东老兵笨拙地拿起三味线,胡乱拨出几个不成调的音。
武士头目皱眉走过来,灯笼光扫过一张张抹得脏兮兮的脸:“‘菊座’?不是听说散伙了吗?”
“散了又聚,混口饭吃啊大人!”
王胡子赔着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塞过去——里面是几粒碎银子,也是沈三准备的。
头目掂了掂,脸色稍缓,目光在队伍里扫了几眼,灯笼光晃过吉兵卫时,停了一下。
吉兵卫正垂着头,身体绷得僵硬。
他左腿的伤没好利索,站着时下意识把重心放在右腿,姿势有些不自然。
更重要的是,他太紧张了,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抠着衣角。
“你,”头目用枪杆指了指吉兵卫,“腿怎么了?”
“摔……摔的,路上摔的。”吉兵卫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
“摔的?”头目走近两步,灯笼几乎要凑到他脸上,“抬头。”
吉兵卫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抬头——眼中尽是惊骇。
就在这一瞬,赵胜动了。
他猛地从队伍里冲出,不是冲向武士,而是扑向旁边一个正在接受盘查的货郎担子!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赵胜用生硬的倭语喊着,整个人“笨拙”地撞在货郎身上。
担子翻倒,里面晒干的鱼、海菜、陶碗哗啦洒了一地。
几个陶碗滚到武士脚边,啪嚓碎了。
“八嘎!”货郎和武士同时怒喝。
守门的足轻们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混乱中,王胡子一把拽过吉兵卫,将他塞进队伍中间。
甚八和另外两个老兵立刻围上来,挡住视线。
赵胜则点头哈腰,一边用袖子给武士掸并不存在的灰,一边从怀里又摸出点碎银塞给货郎:“赔您的,赔您的!”
武士头目被这么一搅,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别挡着门!你们,‘菊座’的是吧?去町奉行所报备,领个牌子,别乱跑!”
“是是是!多谢大人!”
王胡子连忙招呼众人,拖起箱子,快步穿过城门。
走进瓮城阴影时,赵胜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灯笼光下,那武士头目还在骂骂咧咧地踢开碎陶片。
第一关,过了!
但代价是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赵胜心里清楚,那个头目只要稍后细想,就会觉得不对劲——
一个摔伤腿的浪人,惊恐的眼神,还有那场“恰到好处”的混乱。
五月十七日,府内城内。
白天的府内城喧嚣而拥挤。
各地藩士、商人、艺伎、杂役涌向城中,为即将开始的赏樱宴做准备。
赵胜一行人报备后,领了块临时木牌,被安置在城下町边缘一处破旧的旅笼里。
地方偏僻,正好方便活动。
赵胜换了身杂役的粗布衣服,脸上重新抹了灰,独自混入城中。
他需要亲眼看看宴席场地,确认沈三给的布局图,更重要的是——感受城内的气氛。
宴席设在城东的“红叶苑”,原是大友家的一处别院,临着条清澈的溪流,院里几十株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云几乎要压垮枝头。但美景之下,暗流涌动。
赵胜假借送柴火混进苑内,蹲在柴房角落,目光透过敞开的拉门观察正殿。
巳时刚过,各藩使者陆续抵达。
他看到了熊本藩的使者——一个神色倨傲的中年武士,带着六七名随从,腰间的刀柄上刻着细密的熊本藩纹。
也看到了岛津家分家的代表,脸色阴沉,显然对萨摩本家被占一事耿耿于怀。
但最让赵胜注意的是午时前后抵达的一小队人。
他们穿着低调但料子极好的吴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接待他们的,是大友家家老亲自出迎,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
赵胜听到旁边两个杂役低声议论:“那是江户来的……松平大人身边的……”
幕府的使者,果然提前到了!
而且,赵胜注意到,这位使者抵达后不久,便与熊本藩使者一同消失在偏殿廊下,密谈了将近半个时辰。
未时,宴席开始。
鼓乐声中,大友家家督大友义乘坐于主位,两位少主——长子义乘和次子直乘——分坐左右。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但赵胜躲在廊柱后,看得分明:两位少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眼神偶尔相碰,也是冰冷而充满敌意。
他们各自的亲近家臣,也隐隐分成两派,席间敬酒、交谈都带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果然如情报所言,继承之争已到了白热化边缘。
申时,意外便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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