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千镜之城的完美窃贼与不完美的指纹(2/2)

孩子画得很认真,甚至伸出小拇指,用指尖在蜡笔涂出的彩虹颜色上抹了抹,把颜色弄混了一些,蹭到了画纸外面,也弄脏了自己的手指。

画完了,她举起画,展示给阿尔法看,小脸上还沾了一点红色的蜡笔痕。“看,这是我和爸爸,妈妈。”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的棱镜都对准了那张幼稚的画。阿尔法那完美的逻辑处理器,显然正在全力分析这张画的“优化价值”。线条不直,比例失调,用色不科学,甚至有明显的“错误”和“污渍”。

“这……”阿尔法的完美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卡顿,“这有什么……技术含量或优化意义吗?”

“没有呀,”多感摇摇头,很自然地说,“但它是我画的。爸爸的茶有时候会泡糊,像这个歪杯子。我的彩虹有时候颜色会混在一起,不好看但好玩。妈妈的数据有时候会像这些断掉的线,要修一下。这些……你们也能‘优化’吗?”

她伸出那只被蜡笔弄脏的小手,手指上沾着红、黄、蓝混合的痕迹:“这个,也能扫描,做出更干净的‘优化版手指’吗?”

逻辑悖论。

万象归一者的整个文明基石,建立在“存在更优解”的逻辑上。他们扫描、复制、优化一切“有明确标准”的事物:技术、艺术、制度。但多感展示的,是附着在“不完美”之上的“真实体验”和“个人痕迹”。歪杯子关联着林克初学泡茶时的笨拙与坚持;混色的彩虹关联着多感第一次自己调色的新奇与快乐;断掉的数据线关联着苏芮在进化路上的一次小故障与修复。

这些“不完美”与“情感记忆”、“成长过程”紧密绑定。优化掉“不完美”,就等于抽掉了支撑这些情感记忆的骨架。复制一张干净的画容易,复制画这幅画时孩子心里的那份安心和表达欲,却不可能。复制一只干净的手指容易,复制手指上沾染的颜色所代表的“创作的沉浸与小小的邋遢快乐”,更是无从谈起。

阿尔法身后那些棱镜开始疯狂闪烁,试图从这张画和那只脏手指上分析出可以“优化”的“有效数据点”。但它们失败了。分析结果显示:美学价值:低;技术含量:零;可优化增益:无法计算(因与无价值变量高度绑定)。

“你们的‘优化’……”林克看准时机,开口说道,“好像只能处理‘结果’,处理不了‘过程’。只能复制‘形态’,复制不了‘为什么是这个形态’背后的故事。而没有故事的精美形态,不过是……精致的空壳?”

苏芮的投影稳定下来,接话道:“就像你们优化出的那个‘完美家庭模型’,它拥有理论上最高的‘幸福产出效率’。但它没有‘昨晚爸爸给我讲了个不好笑但很温暖的故事’的记忆,没有‘妈妈今天数据流稳定特别久值得庆祝’的惊喜,没有‘孩子画脏了手但笑得很开心’的杂乱温暖。这些‘低效率’的东西,才是家之所以是家的‘密码’。”

阿尔法站在原地,他那完美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持续性的、无法优化的表情:一种深层的困惑,以及困惑之下隐隐的……空洞。他们亿万年来致力于收集和优化一切的“精华”,却发现有些最珍贵的东西,恰恰存在于那些被他们视为“糟粕”的、无法被量化的、低效的、混乱的细节里。

大厅里,那些来自其他文明的代表中,不少人眼神开始变化。泰拉晶簇的代表看着自己手中原本觉得被比下去的、有点“不完美”的原始晶体,忽然觉得它独特的生长纹路,似乎讲述着母星海洋的古老故事。

千镜之城那完美无瑕的、动态锁定的空间,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优化的震颤。一些棱镜的折射角度,出现了随机性的、微小的偏差。

多感把那张画仔细叠好,放回口袋,然后看了看自己脏脏的手指,想了想,没有擦掉,反而用它在旁边一张干净的会议记录纸(由万象归一者提供,纸质完美)上,按了一个小小的、彩色的指纹。

“这个,送给你们研究吧。”孩子认真地说,“这是‘我的不完美’,独家版权哦。”

那个彩色的、模糊的、带着孩子体温和蜡笔碎屑的指纹,静静地印在雪白无瑕的纸上。

像一颗真实的种子,

落入了完美的、无菌的、

却无比饥渴的,

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