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幻梦一场?(2/2)

“听说是被城里老板开除了,受了刺激,疯掉了……”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娃……”

父母脸上的愁容越来越重,背着他不知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泪。他们开始尝试用最朴素的亲情和现实来“治疗”他。

“摇光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母亲李秀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坐在他床边,语气近乎哀求,“隔壁村老刘家的闺女,叫翠花的,人勤快,性子也好,在镇上纺织厂上班……妈托人问了,人家不嫌弃咱家……要不,见见?”

张摇光正对着一本《奇门遁甲真诠》皱眉苦思,闻言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见!没空!我要修炼!”

“修!修!修!你修个啥名堂出来!”一直沉默的父亲张老实猛地一拍桌子,旱烟杆敲得桌面砰砰响,老脸涨红,“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村里人都在背后戳咱脊梁骨!我和你妈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我们想想!为我们老张家想想!传宗接代,开枝散叶,这才是正道!那什么神仙鬼怪的,能当饭吃吗?能给你养老送终吗?”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张摇光麻木的心。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因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眼中滚动的泪花,再看看自己这间堆满“废纸”、散发着颓败气息的小屋,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是啊,修炼?位面之子?通天之路?那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没有任何希望。在这个真实得残酷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失业返乡、被邻里视为疯子的失败者。

反抗的意志,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无。算了,就这样吧。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接受吧。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行……见就见吧。”他垂下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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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的过程乏善可陈。刘翠花是个典型的农村姑娘,皮肤微黑,身材结实,话不多,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朴实。她对张摇光这个“大学生”显然带着天然的敬畏和好感。张摇光全程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还是“如果丹田小世界还在,这点朱砂能不能炼成低阶火符”。介绍人王婶唾沫横飞地夸着“大学生有文化”、“将来肯定有出息”,张摇光只觉得无比讽刺。

婚事在双方父母的热切操办下,迅速敲定。没有爱情,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张摇光用他仅存的“大学生”光环和还算清秀的皮囊,换一个能照顾父母、传宗接代的女人;刘翠花则用她的勤劳和生育能力,换取一个脱离工厂流水线、在村里相对体面的归宿。

婚礼办得简单而热闹,流水席摆了几桌。张摇光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个提线木偶般敬酒、赔笑。喧闹的唢呐声、乡亲们起哄的笑闹声、父母欣慰的泪水……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属于“张摇光”的人生仪式。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在村支书和父母的多方“运作”下,张摇光这个“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被安排进了村委会,担任会计兼文书。这工作清闲,收入微薄但稳定,在村里也算体面。

起初,张摇光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属于位面之子的清高,试图把工作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想用他自认为的“超凡”智慧优化一下村里的账目流程。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摇光啊,这笔修路的款子,你看……能不能灵活处理一下?老李家那宅基地的事,多亏了王主任帮忙……”村主任王富贵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话里有话。

“张会计,我家那低保申请,材料都齐了,你看啥时候能批下来?回头让我家那口子给你送两只老母鸡补补身子……”村民李婶子堵在办公室门口,嗓门洪亮。

“小张,这份报表……嗯,有些数据需要再‘润色’一下,要符合上面的精神嘛,你懂的。”镇里下来的年轻科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懂。或者说,他曾经懂的那些“大道至理”、“法则运转”,在这个人情世故编织的蛛网里,毫无用处。他试图坚持原则,结果就是处处碰壁。村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村民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镇里对他的评价也变成了“书呆子气,不懂变通,难当大任”。

他渐渐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账本上“润色”数据,学会了在原则边缘“灵活处理”,学会了收下那些无法推拒的“老母鸡”和“土鸡蛋”,然后在账目上给予对方或多或少的“方便”。每一次妥协,都像在他心上刻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像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圆滑、世故、带着点卑微的精明。

他尤其受不了别人提起他“大学生”的身份。每当有人用羡慕或恭维的语气说“到底是大学生,算账就是清楚”、“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时,他都感觉像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这顶曾经让他父母骄傲的光环,如今成了他沉重的枷锁和无能的讽刺。他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心里却在滴血:大学生?呵,一个连自己丹田都找不到的废物罢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努力维持着那点可怜的、属于“文化人”的体面,在村里人面前强撑着“见过世面”的架子,不肯承认自己的落魄和失败。内心的憋屈和抑郁,如同不断堆积的淤泥,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渐渐将他拖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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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无情的刻刀。曾经清瘦的青年,腰身渐渐被酒肉和生活的琐碎磨圆,鬓角染上了霜色。他和刘翠花生了一儿一女,孩子很懂事,是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刘翠花是个好女人,勤劳、本分,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对他也算体贴。日子在外人看来,是安稳的,甚至是令人羡慕的——有儿有女,有份清闲体面的工作,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

只有张摇光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荒芜。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工作:在一台破旧的电脑上记录着鸡毛蒜皮的收支,应付着各种人情世故的拉扯。他不再看那些修真小说,不再画符,不再打坐。那些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词汇——金丹、元婴、位面、真灵……如同褪色的旧照片,被深深锁进了记忆最阴暗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梦见那片浩瀚的星空,梦见金鬃那傻大个憨厚的笑容,梦见小土土掐着腰骂他,梦见小青青清澈的眼神……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意,窗外是死寂的村庄和清冷的月光。巨大的失落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几乎窒息。他只能大口喘着气,紧紧攥住被角,直到那锥心的痛楚慢慢平复,然后再次沉入麻木的深渊。

长期的抑郁和内心的煎熬,无声地侵蚀着他的健康。刚过四十岁,他的身体就迅速垮了下去。先是莫名的疲惫,整日提不起精神;接着是胃痛,吃不下东西;后来是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甚至咳出血丝。刘翠花催他去医院看看,他总是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老毛病了,死不了,花那冤枉钱干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潜意识里或许在期待着什么,一种彻底的解脱?或者是对自己荒诞人生的最后一点惩罚?

在一个深秋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张摇光躺在老屋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般费力。瘦削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还活着。父母早已离世,妻子刘翠花红肿着眼睛,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守在床边,低声啜泣着。

弥留之际,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五指山顶那道撕裂夜空的璀璨金光;聚灵塔顶那浩瀚无垠的星海;金鬃那傻大个拍着胸脯说要当肉盾的憨样;小土土跳着脚骂金鬃“癞狮”的娇俏;小青青指着幽深传送阵时那无比坚定的眼神;还有……还有那最后一步踏入幽光时,心中涌动的、属于位面之子的豪情与自信……

“呵…呵呵……”张摇光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斑白的鬓角。

错了……全都错了……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头脑发热,没有选择踏入那个该死的后续试炼……他现在,应该还在那个波澜壮阔的世界里吧?或许正带着他那群“福将”,在某个秘境中叱咤风云,收集着信仰之力,提升着小世界的能级,享受着位面之子的风光无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间弥漫着死亡和草药味的破旧老屋里,以一个郁郁不得志、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乡村会计的身份,窝囊地结束这短暂而憋屈的一生。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最后一点意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仿佛想抓住那早已逝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账……账……”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爸!爸你说啥?”儿子凑近他嘴边,带着哭腔问。

“账……没算清……”张摇光吐出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神彻底涣散,抓住床单的手无力地松开,垂落下来。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岗。屋里,响起刘翠花和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位曾经有机会翱翔九天、执掌一界的位面之子,最终,在凡俗的尘埃里,带着满腹的憋屈和无法释怀的悔恨,郁郁而终。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或许就是那几本记录着村里鸡毛蒜皮、沾满了人情世故油渍的账本。而他至死都没能算清的,是自己这笔糊涂透顶的人生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