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断 脐（1/2）

白茯苓那句冰冷到极致的话语，如同万载玄冰凝聚的利刃，狠狠扎进了苏见夏和陆时衍的心脏，也让这间刚刚还洋溢着新生命喜悦与搏斗后疲惫余温的静修室，瞬间堕入冰窟。

苏见夏怀抱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还在无意识吮吸着嘴唇的女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她看着白茯苓紧闭双眼、苍白冷漠的侧脸，又低头看看怀中无知无觉、全然信赖依偎着自己的小生命，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茯……茯苓……”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你……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你的孩子啊！你和清辞的……你怎么能……他们才刚刚出生，他们需要你！”

陆时衍同样心神巨震，他扶着男婴襁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白茯苓，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一丝赌气、哪怕是一丝痛苦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张脸，除了极致的疲惫，便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剥离了所有情感的平静，或者说……死寂。

“茯苓，”陆时衍的声音比苏见夏沉稳些，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把孩子送走？送到沈清辞那里？且不说沈清辞如今自身状态如何，是否……是否能承担，单就这两个孩子，他们是你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他们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怎么能……把他们称作‘累赘’？”

“累赘。”白茯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依旧闭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就是累赘。”

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墨黑的眼眸，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星海微光，却照不进任何温度。她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个孩子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虚无的混沌气流上。

“苏见夏，陆时衍，”她叫他们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仅有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正因如此，”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颤音，却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我才不能让你们，也让……我自己，被这两个意外存在，束缚住手脚，牵绊住心神。”

“我的路，才刚开始。未定，霓凰无踪，路无涯失控，诅咒源头不明，三界秩序初立，根基未稳……”她每说一句，眼中的冰封便厚一层，“我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危险要面对。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

“而他们，”她的目光终于极其短暂地、如同被烫到般掠过那两个襁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弱点，一个随时可能被敌人利用、被命运挟制的把柄。留在我身边，对他们，对我，都只有害无益。”

“至于沈清辞……”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的弧度，眼神却更加空洞，“他是他们的父亲。血脉的责任，他逃不掉。万年前他欠下的债，就用余生去抚养这两个孩子来还，也算……公平。”

“够了！”苏见夏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她抱着女婴上前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茯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们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用来还债的工具！你看看他们啊！他们这么小，这么软，他们需要母亲的温暖和爱护！你看看这个小姑娘，她的眉毛长得好像你……你看看这个小子，他睡着的样子……”

“我说，够了。”

白茯苓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打断了苏见夏泣不成声的话语。她额间那枚银灰色的印记微微一亮，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气息弥漫开来，让苏见夏和陆时衍都感到呼吸一窒。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白茯苓撑着虚软的身体，强行坐直了一些，尽管这个动作让她脸色更白，额头渗出更多冷汗，“苏见夏，陆时衍，执行命令。”

她看着他们，墨黑的眼眸中没有祈求，没有商量，只有属于“天地共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着他们，离开枢星殿，前往神界，交给沈清辞。告诉他，这是我的决定。若他不要，或无力抚养，便……随他们去吧。”

最后六个字，她说得极轻，仿佛羽毛落地，却重如千钧，砸在苏见夏和陆时衍心头，让他们浑身冰凉。

随他们去吧？

一个刚刚降世、引动天地异象的龙凤胎神子魔女？随他们去？！

这简直是……疯了！

苏见夏还想说什么，陆时衍却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臂。他对她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沉痛，却也有一丝了然的绝望。他比苏见夏更早明白，此刻的白茯苓，已经不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会笑会怒、会为情所困的“茯苓”了。她是经历了炼狱、背负着三界、手握至高权柄的“天地共主”。她的心，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一次次背叛、伤害、绝望和不得不做出的残酷抉择中，冰封、硬化，甚至……碎裂重组成了他们无法理解的模样。

她的爱，她的柔软，或许早已在万年前的神界、在诛仙台下、在永夜宫的羞辱中、在北境的厮杀和蚀魂诅的折磨里，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只有支撑她活下去、走下去的冰冷意志，和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责任”。

孩子，于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计划之外的“意外”，是可能影响她前行速度、增加她软肋风险的……“累赘”。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痛楚与不忍，对着白茯苓，深深一躬。

“……遵命，共主。”

他没有再称呼“茯苓”。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刺痛。

他小心地从苏见夏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个安静睡着的女婴，又将男婴的襁褓也抱稳。两个小生命无知无觉，在父亲怀中蹭了蹭，继续安睡。

苏见夏呆呆地看着空了的怀抱，又看向白茯苓，泪水无声滑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猛地转身，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星海中显得格外凄凉。

白茯苓看着陆时衍抱起两个孩子，看着苏见夏崩溃的背影，墨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碎裂了一瞬。但她很快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去吧。”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淡漠，“不必再回来复命。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北境，霓凰，还有许多……需要你们。”

陆时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痛惜，不解，忠诚，还有一丝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不再犹豫，抱着两个孩子，转身，大步走出了静修室。苏见夏最后回头看了白茯苓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哀伤与控诉，终究还是一跺脚，哭着跟了上去。

星陨卫无声地让开道路，目送他们离去。禁地的隔绝重新闭合，将所有的哭声与悲愤隔绝在外。

静修室内，重新只剩下白茯苓一人，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气与新生命的气息。

死一般的寂静。

她依旧保持着坐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分娩、那场冷酷的抉择，并未消耗她分毫。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是怎样的空虚与剧痛在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尖还在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

她将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依旧残留着些许隆起、却已明显空荡下去的小腹上。

那里，曾经孕育了两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那里，刚刚经历了撕裂般的疼痛，也带走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掌心下，一片冰凉。只有子宫收缩带来的、阵阵残余的钝痛，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片空荡的肌肤上，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滴晶莹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

迅速没入散乱的鬓发，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那微微湿润的睫毛，和胸腔深处，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吸气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依旧是那个端坐于星海中央、神色漠然、额间印记流转着威严光辉的天地共主。

仿佛刚才那滴泪，那瞬间泄露的脆弱，从未存在。

只是那按在小腹上的手，许久，许久，都没有松开。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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