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一次公演(2/2)

“虞姬出场——”

虞千秋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那个云鬓花颜、眉眼间却凝结着化不开哀愁与决绝的虞姬形象,抬手轻轻抚平戏服上的褶皱,随即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所有杂念。她抬手轻甩水袖,青绿色的袖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迈着青衣特有的圆场步,身姿轻盈,袅袅婷婷地掀帘而出,每一步都踩在曲调的节拍上,身姿摇曳间,尽显青衣的温婉柔美,却又在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哀愁。

一步踏上台板,更强烈的环境转化感瞬间袭来,周遭的光影再次变幻,军帐之外,夜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草与尘土,四面楚歌愈发清晰,悲怆婉转,丝丝缕缕缠入心底,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摆钻进来,却丝毫未撼动她的心神。台下无数鬼影的目光,如同无数根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刺向她,试图窥探她内心最细微的波动,勾起她的恐惧,引诱她出错,那些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在靠近她识海的瞬间,被轮回珠散发的清辉悄然驱散,半点也无法侵扰她。

虞千秋的识海有轮回珠镇守,万邪不侵。她甚至没有刻意抵御,只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到“虞姬”这个角色之中,融合了小月红的怨与爱,融合了自身魔尊的决断与寂寥,更融合了对这场“戏”必须成功的信念,心境澄澈而坚定。

她朱唇轻启,唱腔缓缓传出,并非柳青鸾所教的纯粹凄婉,而是在婉转柔媚中多了一丝清越与穿透力,如同玉石交击,清脆悦耳,字字清晰,每一个音符里都裹着饱满的情感,将虞姬的愁绪与牵挂演绎得淋漓尽致:“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她的身段,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指尖的颤动,都充满了地道的戏韵,却又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美感,仿佛从百年前的戏台上走来,自带一段悲戚过往。台下原本杂乱的鬼嚎声,在她开口的瞬间,竟奇迹般地降低了许多,那些躁动的鬼影渐渐安静下来,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她,似是被她的表演深深吸引,周身的怨气都似柔和了几分。

戏至高潮,霸王已知末路,军心涣散,四面楚歌,绝境已现。

虞千秋抬手拂袖,接过谢临川递来的道具剑,手腕轻转,剑影瞬间闪烁开来,水袖与剑光交织,舞姿既优美灵动,又带着彻骨的悲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半分偏差。剑光流转间,仿佛能看到小月红对杨云升的无尽爱恋,也能感受到两人天人永隔的生离死别之痛,那份悲戚顺着舞姿蔓延开来,缠得人心头发紧。台下的鬼观众彻底安静下来,连一丝细微的嘶嚎都消失了,整个戏院只剩下那凄凉婉转的楚歌伴奏,还有剑锋划破空气的轻微呜咽声,气氛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虞姬知晓大势已去,不愿拖累霸王,决心以身相殉。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虞千秋缓缓开口,念出这四句定场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绝望与决然,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千斤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她看向谢临川(项羽)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对霸王的深情缱绻,有对末路的痛心疾首,有生死离别的不舍,更有一种“为护大王周全,我愿以身相殉”的冰冷决断。

谢临川被她那一眼看得心神俱震,仿佛真的化身末路霸王,感受到了失去挚爱之人的心如刀绞与无力回天,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妃子!不可!”那声音中的痛苦、愤怒与不甘,无比真实,听得后台的小林和小美都红了眼眶,心头阵阵发紧。

虞千秋(虞姬)凄然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绝望得令人心碎,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下一秒,她眼神中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茫的平静,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殉情的悲壮,而是一种看透因果轮回、主动终结悲剧的超然与决绝,如同神兵自晦,如同星辰陨落,带着无尽的怅惘与释然。她手腕微动,道具剑轻轻划过颈间——

没有鲜血喷溅,也没有凄厉的惨叫,却有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悲伤与绝绝之力,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席卷整个戏院,那股力量带着化不开的悲戚,仿佛真的有一位绝代佳人,在此刻香消玉殒,让人心头巨震,连台下的鬼影都似凝固了一般。

“妃子——!”谢临川(项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踉跄着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拉,却只抓到一片虚空,眼底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死寂片刻,连空气都似凝固了。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震耳欲聋的声响轰然响起——那是无数鬼魂满足的嘶鸣与咆哮,却堪比人间戏台最热烈的满堂彩,整个戏院都在这股庞大的能量波动下微微震动,那些模糊的鬼影疯狂地舞动着,周身散发出强烈的、混乱却带着满足感的能量波动——毫无疑问,他们演的这场《霸王别姬》,赢得了鬼观众的极致认可,满堂彩!

演出,成功了!

大幕缓缓落下,将台上的悲戚与台下的躁动尽数隔绝,只留下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虞千秋和谢临川站在幕布之后,都能清晰感受到背后那依旧沸腾的“喝彩”声,两人浑身都多了几分疲惫,后背已沁出冷汗,却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回到后台,陈班主早已等在那里,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惨白的脸上油彩都似要裂开,表情极其难看,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般憋屈又愤怒:演出成功,符合他维系戏班秩序的执念,可虞千秋那撼动人心的表演,分明唤醒了台下鬼魂的共鸣,也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这份成功,反而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上。

“……演得不错。”他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讥讽,眼神阴鸷地在虞千秋和谢临川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虞千秋身上,冷哼一声,“尤其是虞姬,倒是把那股子悲戚劲儿演活了,也算演出了几分魂韵。”

就在这时,后台角落的阴影里,一阵微弱却清晰的能量波动闪过,带着淡淡的暖意,与周遭的阴冷气息截然不同。四人同时有所感应,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悄然浮现:穿着墨色武生戏服的杨云升,他的身影比上次清晰了些许,似是凝实了一点点,周身的雾气淡了几分,虽面容依旧模糊,却能隐约看出眉眼间的舒展,不复往日的悲戚沉重。

与上次在舞台上纯粹的悲凉与恳求不同,这一次,他的气息里多了几分感激与释然。他面向虞千秋和谢临川,再次深深弯下腰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作揖礼,这一次,揖得更深,停留的时间也更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尽的感激之情,似在感谢他们圆了他与小月红的半段心愿,为他们挣脱囚笼迈出了关键一步。

然后,他直起身,模糊的面容似乎“看”了虞千秋一眼,随即缓缓抬起手,指尖精准地指向后台墙壁上那张贴着的、陈旧泛黄的《锁麟囊》海报,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似在强调,又似在传递着某种无声却清晰的信息——多谢你们,为我们迈出了挣脱囚笼的第一步,接下来的《锁麟囊》,才是解开百年执念的关键,万不可掉以轻心。

做完这个动作,杨云升的魂魄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对着虞千秋,再次微微颔首,似是信任,又似是托付,随即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暖意,萦绕在后台,久久未散。

第一次公演,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他们不仅成功赢得了鬼观众的“满堂彩”,顺利完成任务阶段性目标,更重要的是,赢得了关键人物杨云升更进一步的信任与清晰指引。然而,陈班主那愈发阴沉的脸色,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