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锈刃二十(2/2)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比任何哭嚎和咒骂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那是一个看透了一切、放下了一切、甚至包括自身生命之后,所流露出的、带着怜悯的嘲讽。仿佛在说:“你所有的嚣张,不过是我剧本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冯绍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猎人,甚至不是屠夫。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棋手,直到此刻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或许才是那只被逼到绝境、却突然露出了獠牙的困兽,而对面那个他一直视为猎物的人,才是真正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捕食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压迫着他的胸腔,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自信的鼓点,而是濒死前绝望的哀鸣。
他脸上的轻蔑,连同他整个人,都在那双死寂的眼睛面前,被彻底冻结、粉碎。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目光中,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只见郑志肃那只骨节分明、布满新旧伤痕的手,缓缓探入腰间那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储物袋中。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只是像从米缸里舀出一勺米那般自然,握住了一个物件,然后抽了出来。那是一把小刀,刀身比寻常的匕首要短,刀柄是未经打磨的木头,早已被汗水和岁月浸得油亮发黑。而那本该寒光凛冽的刀刃,此刻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铁锈,仿佛是凝固已久的血痂,只在刃口处,依稀透出几点被磨亮的、令人心悸的冷光。这把刀,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段被遗忘的、充满屈辱与血腥的往事的遗物。
郑志肃的动作从容得诡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锈迹斑斑的刀身,手腕轻轻一抖,那把小刀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而沉闷的弧线,稳稳地落回他的掌心。他如此反复,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玩具,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每一次抛接,那沉重的刀身撞击在他掌心时,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冯绍青的耳膜上。与此同时,郑志肃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他不是在念咒,也不是在祈祷,而是在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数着数:“……十八,十九,二十……”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冯绍青,看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时空。那数字,每一个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冯绍青的脸上,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未知的恐惧。
直到那冰冷的数字“二十”钻入脑海,冯绍青才如遭雷击,猛然想起了不久前郑志肃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眸,以及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嗤之以鼻的狠话:“冯绍青,你欠我的八十刀,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当时他只当这是一个懦夫在绝境中可笑的呓语,是虚张声势的垂死挣扎。可现在,看着那把在空中翻飞的锈刀,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计数,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然而,长久以来养成的优越感和对郑志肃“懦夫”的刻板印象,让他仍在内心深处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不信,他死也不信!那个曾经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饶的郑志肃,怎么可能有胆量将刀子对准自己?这一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恐吓,一个可笑的把戏,只要自己再强硬一点,他就会像过去一样,崩溃、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