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影语者(2/2)
晚晴的布包里装着些针线和碎布头,她的影子特别灵巧,缝补衣裳时,地上的影子会先比画一遍,针脚比尺子量的还匀。槐伯看了直点头:“这影子是个巧手的,跟你娘学的吧?”晚晴眼圈一红,说娘在洪水里把门板推给了她,自己没上来。
阿砚开始给晚晴画像。画她坐在槐树下穿针,画她给小石头补撕破的裤脚,画她望着溪水发呆时,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晚晴的影子总在画纸上晃悠,阿砚索性把影子也画进去,画里的影子牵着晚晴的手,像怕她再被水冲走。
桂婶看在眼里,托人给晚晴做了身新衣裳,又偷偷问槐伯:“这俩孩子的影子,般配不?”槐伯眯眼瞅着地上交缠的树影和人影,说:“你听,它们在唱《采莲曲》呢。”
秋分时出了档怪事。镇西的张屠户丢了刚宰的半扇猪肉,怀疑是讨饭的老胡偷的,拿着刀要去拼命。槐伯拦在中间,指着地上的影子说:“不是老胡,是后山的狼拖走了,影子上还沾着松脂呢。”大伙跟着槐伯往山里走,果然在狼窝里找到了啃剩的骨头。
老胡感激不尽,把捡来的野栗子全倒给了槐伯。他说自己年轻时见过会说话的影子,在关外的军营里,一个伤兵的影子夜夜哭,没过三天那兵就没了。槐伯这才说,他年轻时也当过兵,在战场上见过影子预报生死,后来伤了腿,就回了溪影镇。
立冬那天,槐伯把阿砚和晚晴叫到树屋。他从石罐里倒出些发亮的粉末,说这是多年攒下的“影尘”,是影子掉下来的碎屑。“通影术不能断,”槐伯咳嗽着说,“影子记着人间的事,比人心还准。”
他教阿砚看影子的纹路:“直纹的影子心诚,曲纹的影子藏着事,带星点的影子,是见过大世面的。”又教晚晴用影尘缝影子:“谁的影子破了,用这个补,能保他平安。”
开春时槐伯走了,走的那天,溪影镇所有的影子都朝大槐树弯了弯腰。阿砚和晚晴在树下盖了间小屋,阿砚继续画画,画里总带着影子的故事;晚晴开了家缝补铺,不光补衣裳,还帮人“补”影子——哪家孩子受了惊,影子发颤,她就用影尘缝几针,孩子准能安睡。
小石头长大了,也学着看影子。他说阿砚叔的影子里有晚晴婶的模样,晚晴婶的影子里,藏着阿砚叔画的月亮。
有外地客商来收画,见阿砚画的影子活灵活现,出高价想买。阿砚摇摇头:“这些影子是溪影镇的,走了就回不来了。”客商不解,晚晴笑着指地上的影子:“您看,它们正跟您摆手呢。”
如今溪影镇的大槐树还立在那儿,树下常有两个身影,一个画画,一个缝补,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幅永远画不完的画。路过的人若仔细听,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里,夹杂着细碎的低语,那是影子在讲溪影镇的故事,从槐伯讲到阿砚和晚晴,还要讲到很久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