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赴死之约(1/2)
冰冷的密室中,古老控制台上悬浮的光球明灭不定,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喘息,映照着陈默绷紧如岩石的侧脸。
屏幕被分割成三块触目惊心的拼图。左侧,“方舟号”人质区,猩红的瞄准光点如同毒蝎尾刺,死死钉在剩余人质和“刀锋”小队每个人的要害位置,绝望在每一双眼睛里凝固成冰。右侧,南极“黑塔”核心的能量读数,那条代表“火种协议”激活进度的曲线,正以近乎垂直的斜率向上暴冲,旁边血红色的倒计时,已经跳入以分钟为单位的最后阶段。而中间最小的那个窗口,代表苏清雪生命体征的波形,微弱、紊乱,正与“火种”毁灭性的波动痛苦地绞缠在一起,仿佛随时会崩断。
密室系统的合成音,用那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苍凉语调,最后一次重复警告:
“定向传送协议最终就绪。目标节点已锚定:‘方舟号’主控室外围第三能源管道检修层,坐标γ-7。最终警告:目标区域空间结构因持续战斗及内部能量屏蔽,处于‘极度紊乱’级。综合风险模型演算,传送成功率:百分之二十九点四。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坐标严重偏移、局部躯体物质丢失、意识迷失于空间夹缝、或直接引发目标点能量殉爆。是否最终确认启动?”
百分之二十九点四。
低于三成的生还率。
陈默的目光没有在数字上停留。它扫过左侧画面——那个被“刀锋”护在身后、穿着脏污粉色毛衣、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女孩;扫过右侧那几乎要刺破屏幕的恐怖能量峰值;最后,死死定格在中间那微弱跳动的、属于苏清雪的生命线上。
他闭上眼。
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恐惧。
前世葬礼上,她冰冷疏离的黑色侧影。
今生深夜,她蜷缩在他旧外套里哭到脊背颤抖的单薄。
她为他挡下子弹时,苍白脸颊上那抹近乎解脱的笑。
她将染血的怀表放入他掌心时,眼底深处那不容错辨的、跨越了两世时光的眷恋与托付。
“笨蛋,我也重生了…这次换我先走。”
怀表里尚未完全显现的话,此刻却如同穿透灵魂的钟声,在他脑海中轰然回荡,震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这一次,他不能再站在原地。
不能再让“来不及”成为刻在骨血里永恒的诅咒。
他猛地睁眼!
眼底所有属于商人的算计、属于复仇者的阴沉、属于凡人的恐惧,都被一种近乎焚烧灵魂的决绝彻底净化、点燃。他一把抓起控制台上那枚裂痕遍布、却依旧残留着她指尖温度的怀表,五指收紧,金属冰冷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刺痛而真实的触感。
“启动传送。”
他的声音不高,嘶哑破碎,却像淬火的刀锋,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就是现在。”
控制台上,所有流淌的数据光流瞬间凝固、倒卷!整个密室墙壁、地面、天花板上那些古老玄奥的外星铭文,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星河,次第亮起幽邃而澎湃的蓝色辉光!光芒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潮汐,开始以陈默为中心,疯狂地旋转、汇聚,形成一个越来越耀眼、能量越来越狂暴的蓝色漩涡!
古老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那苍凉的语调似乎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类似叹息的涟漪:
“确认。以‘守护者网络’临时授权为坐标信标,以‘锚点’个体生命能量及意志执念为驱动燃料,启动终极定向跨空间折跃协议。‘零号信标’已强制共鸣,设定为空间稳定核心锚。折跃目标:最终坐标。倒数:三。”
密室已被蓝色的光之海洋彻底吞没。陈默的身影完全淹没其中,怀表在他紧握的掌心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裂痕中迸发出的光芒与密室能量激烈交缠、共鸣。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又仿佛在被无数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撕扯、拉伸、分解,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
“二。”
在意识被彻底卷入的前一瞬,陈默挣扎着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代表“火种协议”、已然突破所有计量上限的恐怖能量洪流。那光芒,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灼穿视网膜。南极冰原之上,此刻该是何等末日景象?清雪……你独自在那风暴中心,正承受着什么?
“一。”
没有巨响。
没有爆炸。
只有无穷无尽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蓝光,吞没了一切感知。
在意识被彻底剥离、抛入狂暴空间乱流的最后一刹那,陈默用尽残存的、属于“陈默”这个存在的全部力气,将那枚滚烫的怀表死死按在自己心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血肉之间,仿佛有微弱却坚定的搏动传来,跨越了混乱的时空,与另一端那个正在燃烧的生命隐隐共鸣。
一个念头,超越了所有恐惧与痛苦,如同最坚固的基石,牢牢锚定在他即将离散的意识核心:
清雪,等我。
要死,我们一起。
要活,我带你回家。
下一刻,充盈密室的浩瀚蓝光,如同被无形黑洞吞噬,骤然向内坍缩、凝聚于无穷小的一点,发出一声轻微到极致、却仿佛能震颤灵魂的“铮”鸣,随即彻底消散。
陈默与怀表,踪影全无。
只余下空洞寂寥的密室,和控制台上兀自闪烁的、映照着三方绝境的冰冷屏幕微光。
“方舟号”,舰体中层,第三主能源管道密集区。
这里并非正面战场,却弥漫着更压抑的死亡气息。k启动的“清道夫”协议仍在舰体深处持续,沉闷的爆炸、金属撕裂的尖啸、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类似生物组织被强行剥离的粘腻声响,隐约可闻。空气中混杂着焦糊、血腥、冷却液和臭氧的刺鼻味道。一半的照明彻底熄灭,剩下的灯泡神经质地忽明忽暗,将粗大的管道、交错的钢梁和堆积的废弃零件投射出不断扭曲晃动的、如同怪物的阴影。
“刀锋”小队残余的四人,连同最初救出的八名惊魂未定的人质,挤在一处由倒塌的大型管线控制柜和厚重防爆合金板形成的狭窄掩体后。空间逼仄,几乎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队长,左前方,两个标准‘清道夫’iii型机械守卫,沿固定巡逻路线,二十五秒后抵达我们右侧视野盲区。”脸上涂着油污和血痂的年轻队员收回微型蛇管探头,声音压得极低,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是队伍里的“眼睛”,也是此刻除“刀锋”外唯一还算完好的战斗力。
“刀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仅用眼神示意身旁另一名额头缠着渗血绷带的队员,将仅存的那枚圆柱形高爆手雷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身后。那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女孩几乎整个人缩进他破损的作战服下摆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盈泪的大眼睛。另外几名获救者——一对紧紧相拥、面无人色的老夫妇,一个手臂不规则弯曲、脸色惨白的青年,两个相互搀扶、同样瑟瑟发抖的中年妇女——蜷缩在掩体最深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从深海爆炸带来短暂希望,到炮台重新亮起死亡红光,再到舰体内部传来的、不明所以却更令人心悸的清洗声响,短短时间内,他们经历了从地狱边缘被拉起又狠狠踹回更深渊的折磨。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破灭后只剩下更粘稠的绝望。
“队长,我们……”年轻队员喉结滚动,声音里的涩意掩盖不住,“被彻底钉死了。前面是巡逻,后面是死路,上面……”他看了一眼天花板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身体绝望地拍打牢笼。“……时间不多了。”
“刀锋”何尝不知。他握枪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掌心被粗糙的防滑纹磨得生疼。他是最精锐的战士,擅长在绝境中撕开血路。但此刻,他要守护的不是一个战术目标,而是身后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平民。强攻突围,是带着他们一起送死。困守待援……援兵在哪里?陈总在南极,苏总生死未卜,王工和深海牺牲的兄弟用命换来的窗口期正在飞速流逝。
他脑海中闪过王工最后通讯里那句平静的“老子没白活这一回”,闪过更早之前,屏幕上陈默在暴风雪中独自走向南极“黑塔”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稳住。” “刀锋”的声音嘶哑,却像锈蚀但依旧坚固的锚链,试图压住所有人心中翻腾的恐慌,“陈总……不会放弃我们。我们……也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这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祷言。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悠长、完全无法归类于任何已知机械或武器声响的诡异嗡鸣,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两根粗大平行管道之间的狭窄缝隙中传来!
那声音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虚空深处,又似乎直接在每个人的颅骨内共振。它空灵、不稳定,带着某种空间被蛮力揉搓、折叠时发出的痛苦呻吟。紧随其后,周围那本就神经质的照明灯光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爆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沾满油污的金属管道表面、冰冷的墙壁上,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短暂地蒙上了一层流转的、极不真实的淡蓝色光晕!
“敌袭?!”“眼睛”队员瞬间肌肉绷紧,枪口本能指向声源,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调。
“刀锋”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成针尖。这能量波动……陌生,混乱,充满不祥。是k的新武器?还是“清道夫”协议的某种未知清除模式?
嗡鸣在攀升到某个令人头皮发炸的临界频率后,戛然而止。
爆闪的灯光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成原先那种奄奄一息的昏暗。
淡蓝色的光晕也如同幻觉般消散。
但,在声音和光晕消失的中心点,那片布满灰尘和冷凝水的金属网格检修平台上,空气却开始剧烈地、肉眼可见地扭曲!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那块空间当做橡皮泥般粗暴地揉捏。光线发生可怕的折射和散射,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内部光影疯狂流转、仿佛有微型星系在诞生与湮灭的幽蓝漩涡!漩涡本身并不巨大,但从中散发出的、与这艘钢铁战舰科技树截然不同的、古老而狂暴的空间扰动,让“刀锋”这样见惯了生死的老兵,都从脊椎尾端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最高警戒!掩护人质!”“刀锋”嘶声低吼,用身体完全挡住小女孩,枪口死死咬住那扭曲的漩涡中心,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其余队员也如临大敌,将获救者死死护在身后,呼吸粗重。
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中心点的亮度急剧攀升,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
噗嗤!
一声怪异至极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极高密度粘液中强行挤出的闷响。
幽蓝的漩涡猛地向内一缩,骤然消失!
一道人影,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抛出,从半空中摔砸在冰冷的网格平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关发酸的沉重闷响。
那人影蜷缩着,剧烈地痉挛,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极致痛苦,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却依然用尽一切力量,将某个在胸前闪烁微光的物体死死抵在心口。
昏暗摇曳的灯光,掠过那人沾满污血和冰碴的侧脸。
“刀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血液仿佛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陈……陈总?!!!”
他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挤出了这个破碎的称谓。
灯光掠过那人影——那简直不像一个完整的人。陈默像一件被暴力拆解后又勉强拼合的瓷器,全身覆盖着蛛网般细密的空间切割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至肋下,血肉翻卷,隐约可见其下惨白的肋骨。他的左臂以一种令人心颤的诡异角度软垂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血沫和肺部漏气的嘶声。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濒死之人,眼中却燃烧着比“方舟号”主引擎更炽烈的火焰。
他猛地一个凌厉手势,强行压下身边队员本能抬起的枪口,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自己人!最高优先级保护!警戒四周!”
陈默此刻的状态,比“刀锋”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
他像是刚刚被投入了一场空间的绞肉机。全身上下布满细密而狰狞的、仿佛被无形利刃反复切割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翻卷的皮肉下,是同样布满划痕的金属管道映出的冰冷反光。他的左臂以一个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软软垂着,显然是多处骨折。最致命的是内伤,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带着浓郁的血沫和肺部破损的啸音,脸色苍白如金纸,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紧攥在胸前、透过指缝倔强迸发出不稳定蓝光的东西,“刀锋”至死都认得——那是苏清雪总裁从不离身、视若生命的旧怀表!
陈默的身体又一阵剧烈抽搐,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剧烈的疼痛和空间传送残留的、仿佛灵魂都被撕扯过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偶尔,他的视线边缘会闪过一瞬诡异的、不属于此地的光影碎片,或是听到短暂而尖锐的、仿佛来自其他维度的噪音——这是强行穿越不稳定空间结构后,感官与认知遭受的短暂污染。传送的过程,根本不是什么平稳通道,而是一场在空间结构乱流中的自杀式漂流。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肢体正在分解、意识即将涣散,是怀中那枚怀表爆发出的一波波温暖而坚定的能量脉冲,如同暴风雨中唯一不肯熄灭的灯塔,强行锚定了他即将溃散的“存在”,将他从湮灭的边缘一次次拖拽回来。
代价是怀表外壳上又增添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新裂痕,细小的碎片剥落。而他自己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
但他终究,闯过来了。
从南极的古老密室,跨越万里之遥与空间乱流,强行闯入了这艘已是龙潭虎穴、内部正在自毁的“方舟号”心脏地带!
“咳……咳咳咳!”陈默猛地侧头,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红色淤血,视线在模糊与清晰间艰难切换,终于看清了围拢过来、脸上混杂着极致震惊、担忧与不敢置信的“刀锋”几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在绝望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冀火苗的人质眼睛。
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看到她脏污小脸上,那双重新亮起一点点光芒的眼睛。
“没……时间了。”陈默的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与剧痛,“‘刀锋’……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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