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引魂香燃（1/2）

暗紫色的“引魂香”静静地躺在掌心，不足三寸长，手指粗细，质地紧密，触手冰凉，仿佛凝结了无数幽魂的低语。灯下，那暗沉的紫色似乎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只留下自身一抹不祥的幽深。

青瑶的指尖微微颤抖。

点燃它，会发生什么？

册子上语焉不详的记载——“可引动特定魂印，窥探记忆碎片，亦可用于追踪。”——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危险。“魂印”是什么？她身上有吗？是谁种下的？“先生”？还是那玄衣男子？亦或是……与她模糊的身世有关？

窥探记忆碎片，是她目前最迫切需要的。无论是关于自身身世、体内“毒芯”的真相，还是关于“暗香阁”、“先生”、乃至孙贵妃被下毒之谜，任何一点信息的碎片，都可能成为她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筹码。

但代价呢？若引动魂印，是否会惊动种下魂印之人？若窥探记忆，是否会迷失在他人或自身纷乱的记忆洪流中？这“引魂香”既然与司天监那些诡谲秘术相关，其风险，绝非寻常。

她想起了陆离冰冷的警告，想起了“先生”那不容置疑的任务，想起了曹谨行阴鸷的审视，想起了西苑那支夺命的流矢和禁苑中影煞杀手幽蓝的毒针……前路已是荆棘密布，迷雾重重，若无破局之策，三个月后，等待她的恐怕不是生路，而是价值榨干后被无情清理的结局。

冒险，尚有一线生机；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

深吸一口气，青瑶眼中闪过决绝。她不再犹豫，取出火折子，吹亮，将那跳动的橘黄色火焰，缓缓移向“引魂香”的顶端。

火焰触及香头的瞬间，并未像普通线香那般迅速点燃，而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噼啪”声，仿佛某种禁锢被打破。随即，一缕极其纤细、颜色深紫近黑的烟雾袅袅升起。

这烟雾并不扩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气中缓缓扭动、盘旋，凝聚不散，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香气。这香气并非寻常的檀香或花香，它带着一丝陈旧的苦涩，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更有一股直透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凉意。

青瑶屏住呼吸，依照那本册子残存记忆中提到的方法，运转起体内那丝太阴星力凝聚的内息，将其缓缓导向眉心祖窍，同时，意念集中，试图去“捕捉”那缕诡异的紫黑色烟雾。

就在她的内息与意念触碰到烟雾的刹那——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眼前的一切景象——昏暗的灯光、简陋的屋舍、手中的线香——瞬间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支离破碎！无数纷乱的光影、声音、气味、触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无尽的火光！冲天的烈焰吞噬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凄厉的哭喊声、兵刃交击声、建筑物坍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乐章。

她感到……剧烈的颠簸！仿佛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在崎岖的山路上亡命奔逃。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泪水打在脸上，背后是追兵越来越近的火把和呼啸声。抱着她的那个人，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她闻到……清雅的墨香与淡淡的药香混合的气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一个模糊而慈爱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听不清内容，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与眷恋。那似乎是……母亲？

她听到……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阴暗潮湿的地牢，滴答的水声。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审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星陨秘册’在何处？那孩子在哪里？！”然后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以及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她又看到……玄衣男子背对着她，立于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疲惫与恨意：“……他们都要付出代价……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疯狂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剧烈的头痛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窒息感阵阵袭来。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沈青瑶，还是那些记忆碎片中的某一个角色。

这就是“引魂香”的力量？如此狂暴，如此混乱！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股洪流彻底冲垮、陷入疯狂之际，眉心祖窍处，那丝由太阴星力凝聚的内息，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自行加速运转起来！一股清凉的气息自眉心扩散开，如同在燃烧的识海中注入了一股清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护住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同时，在那无数纷乱的碎片中，有几个画面异常清晰地凸显出来，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一幅，是那张被陆离夺走的牛皮星图，上面的星辰轨迹诡异地流动起来，最终指向了一个模糊的、被血色笼罩的山庄轮廓——落云山庄！

另一幅，是一个昏暗的密室，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形模糊的人，正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掺入一个精致的香囊中。那香囊的样式……与孙贵妃宫中常用的，一般无二！

还有一幅，则是一页残破的书页，上面用一种古老的篆文写着一段话：“……‘同心蚀骨散’，无色无味，混于日常饮食或熏香之中，初时状似忧思成疾，头痛失眠，继而气血渐亏，五脏衰败，呕血而亡……其解，需以‘千年石乳’为引，佐以‘七星海棠’之露，‘碧血灵芝’之粉，依‘太阴导引诀’化入……”

“同心蚀骨散”！这就是孙贵妃所中之毒！而解毒之法……竟然需要“千年石乳”！

青瑶心中剧震！她只剩下两滴的石乳，竟是解此奇毒的关键引子！

就在她试图看清那页记载着解毒之法的残卷更多内容时，所有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那缕紫黑色的烟雾也骤然消散。“引魂香”燃烧殆尽了。

“噗——”青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从绣墩上滑落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大脑如同被无数根钢针穿刺，剧痛难忍。身体更是虚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这“引魂香”的反噬，竟如此可怕！

她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重衣。但她的眼神，却在极度的虚弱与痛苦中，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芒。

值了！虽然过程凶险万分，几乎迷失，但她得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孙贵妃所中是“同心蚀骨散”！下毒者与那个在密室中配置毒药的身影有关！解毒需要“千年石乳”！而她的身世，似乎确实与“落云山庄”有着密切关联，并且牵扯到一场惨烈的屠杀和追捕！

还有那玄衣男子……他话语中那刻骨的恨意，他对象是谁？是当年屠杀落云山庄的凶手？还是……宫中的某人？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碰撞、组合，虽然依旧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动、一无所知的棋子了！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在床沿，运转那丝微弱的内息，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的脑海。足足调息了半个时辰，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才稍稍缓解，但精神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

不能睡！她强打精神，挣扎着爬到桌边，拿起笔，凭借着“引魂香”带来的短暂清晰记忆，迅速将“同心蚀骨散”的名称和那残缺的解毒方子——“千年石乳为引，佐以七星海棠之露，碧血灵芝之粉，依太阴导引诀化入”——记录下来。至于“太阴导引诀”是什么，她并不知道，但既然与她的无名功法同源，或许日后能找到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睡过去。

二

不知过了多久，青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青瑶姐姐！青瑶姐姐！快醒醒！陛下传召！”是云袖焦急的声音。

青瑶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如同大病初愈。但听到“陛下传召”四个字，她一个激灵，强行压下所有不适，挣扎着起身。

“知道了，这就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脸色过于苍白，并无其他明显异常。她用冷水用力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又换上一身干净的尚义服制，这才打开房门。

云袖见她脸色难看，吓了一跳：“姐姐，你……”

“无妨，昨夜没睡好。”青瑶打断她，勉强笑了笑，“陛下因何事传召？”

“奴婢不知，是怀安公公亲自来的口谕，让姐姐立刻去乾清宫暖阁见驾。”云袖担忧地看着她。

怀安亲自来？青瑶心中微沉。看来不是寻常小事。

她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匆匆赶往乾清宫。

暖阁内，朱瞻基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晨光透过窗棂，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凝的气氛。怀安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奴婢沈青瑶，叩见陛下。”青瑶跪下行礼，声音因虚弱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朱瞻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如常，但青瑶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平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青瑶站起身，垂首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