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引魂香燃(2/2)

“青瑶,”朱瞻基开口,语气平淡,“朕听闻,你入宫前,曾随一位游方郎中学过些医术?”

青瑶心中猛地一跳!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是汀兰泄露了消息?还是陆离?亦或是……他本身就一直在调查她的背景?

她脑中飞速运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惭愧:“回陛下,奴婢惶恐。奴婢幼时确曾随一位路过村子的老郎中认得几味草药,学过几个土方子,不过是些乡野粗浅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实在不敢妄称‘医术’。”

“哦?认得草药,学过土方……”朱瞻基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那朕来问你,若有人长期忧思惊惧,夜不能寐,日渐消瘦,头痛呕血,脉象虚浮紊乱,御医屡治无效,依你看来,可能是什么缘由?”

这症状……分明就是孙贵妃!

青瑶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皇帝这是在……向她问诊?!他为何要向她这个“只学过土方子”的小小尚义问询贵妃的病情?是试探?是无奈之下的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用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引魂香”中看到的关于“同心蚀骨散”的记载,以及那日感知到的异样。她不能说出毒名,那会引火烧身,但她可以引导。

她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只是……依陛下所言,此症似是内耗过度,心神俱损。然御医国手皆言无效,或非单纯情志之疾。奴婢曾听那游方郎中提及,世间有些奇物,无色无味,混于日常饮食熏香之中,可令人初时状似忧思,实则暗中侵蚀五脏,损及根本……当然,此乃乡野怪谈,做不得准,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她的话,说得极其委婉,将下毒的可能性归结于“乡野怪谈”,既点出了方向,又撇清了自己的嫌疑。

朱瞻基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视她内心的波澜。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许久,朱瞻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乡野怪谈……有时未必是空穴来风。”他话锋一转,“青瑶,朕记得你字写得不错。”

“奴婢字迹拙劣,蒙陛下不弃。”青瑶心中疑惑,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又转到写字上。

“从明日起,你去长春宫伺候笔墨。”朱瞻基的声音不容置疑,“孙贵妃病中烦闷,需要人抄录些佛经静心。你心思细,字也尚可,此事便交予你。每日午后去两个时辰,不得有误。”

去长春宫伺候笔墨?!抄录佛经?!

青瑶彻底愣住了。这……这是皇帝亲自为她创造了接近、观察、模仿孙贵妃的机会!而且是以一种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的方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她刚才那番“乡野怪谈”的暗示,让他产生了某种联想?还是他本就对孙贵妃的病心存疑虑,想借她这个“局外人”的眼睛去观察?抑或是……他有着更深层的目的,想将她这颗棋子,摆放到长春宫这个棋盘上?

无论原因为何,这对青瑶而言,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目标,细致入微地观察她病中的神态、反应,甚至……或许能找到机会,验证“同心蚀骨散”的存在,以及……尝试配置解药!

“奴婢……遵旨!”她压下心中的狂涛骇浪,恭敬地跪下领旨。

“去吧。”朱瞻基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不再看她。

青瑶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激动。

皇帝的态度,耐人寻味。他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了棋局中一个更为关键的棋子。

前路,越发诡谲难测了。

午后,青瑶准时来到了长春宫。

与上次来时相比,宫内的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宫人们行走间更是小心翼翼,脸上带着忧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将那日她闻到的清雅百合香和那丝异样气息都掩盖了下去。

她被引至偏殿的一间静室。孙贵妃并未露面,据说刚服了药睡下。汀兰守在外间,见到青瑶,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期盼,有担忧,更深的却是恐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青瑶准备好笔墨纸砚,以及需要抄录的《金刚经》。

青瑶定了定神,铺开宣纸,磨墨润笔,开始静心抄录。她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隽秀。但这并非她真正的目的。

她的耳朵,仔细分辨着内殿隐约传来的声响——是否有咳嗽?是否有呻吟?宫人进出时,是否会带来不同的气味?

她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静室内的陈设,尤其是香炉、茶具、以及宫女们端进端出的物品。她在寻找,寻找那可能隐藏着“同心蚀骨散”的载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内殿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是孙贵妃醒了。有宫女低声禀报着什么。接着,汀兰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走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孙贵妃虚弱而带着厌烦的声音:“……拿开……喝了这么多,也不见好……尽是苦水……”

汀兰柔声劝慰着。

青瑶心中一动。她放下笔,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脚步轻轻地走向内殿门口,仿佛是要去换杯热茶。

在珠帘掀起的刹那,她的目光迅速向内扫去。

孙贵妃半倚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见她时更加苍白憔悴,眼底的青灰之色愈发明显,嘴唇干燥起皮。她看着汀兰手中的药碗,眉头紧蹙,满是抗拒。

而青瑶的目光,则瞬间锁定在床头悬挂的一个精巧的、绣着百蝶穿花图案的锦囊上!那个锦囊的样式、颜色,与她“引魂香”记忆中,那个模糊身影正在投放暗红色粉末的香囊,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凭借着她被内力增强的嗅觉,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殿内药味浓郁,她依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日感知到的异样气息同源、但更为隐蔽的甜腻之气,正从那锦囊中缓缓散发出来!

找到了!毒源就在那个锦囊里!

青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内心的震动,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回到静室,她重新拿起笔,手却微微有些颤抖。找到了毒源,下一步该如何?告诉皇帝?证据不足,且容易打草惊蛇。告诉汀兰?她人微言轻,且未必可信。自己偷偷处理掉?那下毒之人立刻就会察觉,必然会采取更隐蔽狠辣的手段,甚至可能直接追查到她头上。

棘手!无比棘手!

但与此同时,一个计划,也开始在她心中慢慢成形。皇帝让她来长春宫,绝不仅仅是抄经那么简单。她或许可以……借助这个机会,既完成“先生”的模仿任务,又暗中调查下毒之事,甚至……尝试配置解药!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若能救下孙贵妃,或许能赢得皇帝的更多信任,也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而且,那解毒方子中的“七星海棠”和“碧血灵芝”,皆是罕见之物,她需要借助宫廷的力量去寻找。

一下午的抄经时光,在青瑶纷乱的思绪中悄然流逝。离开长春宫时,汀兰送她到宫门口,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塞给她一个小纸包,低若蚊蚋地说:“这是娘娘近日药渣的一部分,奴婢偷偷留下来的……”

青瑶心中一震,深深看了汀兰一眼,将纸包迅速纳入袖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回到乾清宫小院,青瑶立刻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的残渣,但混杂在其中,有几缕极其细微的、颜色暗红近黑的纤维,散发着与那锦囊中类似的、微弱的甜腻气息!

果然是“同心蚀骨散”!这毒药被巧妙地混在了药材之中,或者……直接浸染在了锦囊之内!

她将药渣重新包好,藏匿起来。这既是证据,也可能成为她日后配置解药的参考。

夜色再次降临。青瑶疲惫地坐在灯下,今日信息量巨大,让她身心俱疲。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皇帝的态度,毒源的确认,汀兰的协助,以及脑海中那残缺的解毒方……一条模糊的、充满荆棘的、却可能通往生路的轨迹,似乎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她拿起那本《贵妃习性详录》,翻到记录孙贵妃病中神态的那几页,目光变得专注而坚定。

模仿,才刚刚开始。而在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模仿游戏之下,一场关乎生死、真相与复仇的暗战,也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如同密鼓,催促着局中人,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