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瑶(1/2)

永乐二十二年,秋。

宫车驶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沈青瓷,不,现在她是青瑶了,端坐在车内,身形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眼帘低垂,如同入定。

她身上是尚仪局最低等女史的浅碧色宫装,浆洗得有些发硬,衬得她身姿愈发单薄。一头青丝规整地梳成宫髻,不留一丝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车内除了她,还有另外三名同期入宫的女子,皆面带忐忑,或偷偷整理衣襟,或不安地绞着手指。唯有青瑶,从上车那一刻起,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呼吸轻缓均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她在心中最后一次默诵。

身份:青瑶,年十五,原籍苏州,父母双亡,投奔京中远亲不成,遂入选宫女。

性格:温顺,少言,细心。

特长:识字,擅女红,略通笔墨。

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是“暗香阁”为她精心准备的身份。而她需要做的,就是成为“青瑶”,直到下一个指令到来。

宫车停下,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一名身着深青色女官服饰的掌仪早已等候在此,面容严肃,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抬头。”

四个少女依言抬头,露出或青涩、或娇媚、或惶恐的脸。

青瑶微微抬起下颌,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迎上掌仪的目光。不过一瞬,她便又谦卑地垂下眼帘,姿态无可挑剔。

掌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我是王掌仪,日后负责教导你们宫规礼仪。记住,从踏进这道门起,你们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少听、少看、少言、慎行,方能活得长久。”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显得微弱。

接下来的日子,枯燥而严苛。学习宫廷礼仪、熟悉各处宫苑、辨认各位主子的位份喜好……青瑶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无声无息地吸收着一切信息。她行走的步距,叩拜的角度,甚至连低眉顺眼时睫毛垂落的弧度,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她从不与旁人争执,也从不刻意表现,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却能将自己分内的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王掌仪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中,会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同屋的宫女渐渐熟络起来,夜里会挤在一处小声说话。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永巷那边……死了一个人。”一个叫彩衣的宫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恐惧。

另外两个宫女立刻被吸引了,“怎么回事?”

“说是失足落井的……但有人看见,她之前冲撞了贵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彩衣的声音更低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变形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香囊。”

话题很快转到后宫各位主子的恩怨、皇帝的英明、贵妃的得宠上,充满了少女们对未知命运的想象与恐惧。

青瑶始终闭目躺在通铺上,仿佛已然熟睡。直到彩衣忍不住推了推她:“青瑶,你就不怕吗?”

青瑶缓缓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眸子清亮如水,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怕。”她顿了顿,轻声道:“但怕无用。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她回答得无懈可击,符合她温顺谨慎的人设,却也成功终结了话题。彩衣嘟囔了一句“你可真沉得住气”,便翻身睡去了。

青瑶重新合上眼。怕?她当然不怕死人。她怕的是完不成任务,拿不到“解药”。那种蚀骨噬心的痛苦,她每月都要经历一次,作为提醒,也作为威慑。“暗香阁”从不养无用的棋子。

半月后,一个意外的变故,打破了尚仪局新宫女们平静的学规矩生涯。

死者是浣衣局的一个低等宫女,名叫小桔。确实如彩衣所言,是深夜坠井而亡,被发现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海棠花荷包。那荷包用料考究,绣工精湛,绝非一个浣衣局宫女所能拥有。

初步查验,定为失足。但事情不知怎的传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耳中。近来宫中正着力整肃风气,王瑾便下令严查,以示警戒。这差事,层层下派,最后落到了尚仪局头上,意在让新人们历练一番,也看看心性。

王掌仪将青瑶等四人叫到跟前,面前桌上正放着那个作为证物的海棠花荷包。

“此事,你们怎么看?”王掌仪目光扫过四人。

彩衣抢先道:“定是那宫女手脚不干净,偷了哪位主子的荷包,心中害怕,夜里逃跑时失足落井!”

另一个宫女附和:“彩衣姐姐说得是,证据确凿。”

第三个宫女怯生生道:“或许……或许是被人推下去的?”

王掌仪不置可否,看向一直沉默的青瑶:“青瑶,你呢?”

青瑶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声音平和:“掌仪,奴婢可否细看看这荷包?”

王掌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

青瑶拿起那个荷包,动作轻柔。她先看了看布料,是上好的杭缎,颜色是娇嫩的绯色。接着仔细端详上面的海棠花刺绣,针脚细密均匀,花瓣层次分明,用的是苏绣双面绣的技法,只是……翻到荷包内侧,靠近收口的地方,她发现了一小片不起眼的污渍,颜色暗沉,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她将荷包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不是宫中常见的香料,也不是女子常用的胭脂水粉味。这味道……她曾在“暗香阁”的药材库里闻到过,是一种名为“石南藤”的草药,有微毒,通常用于治疗跌打损伤,但气味特殊,极少内服,且多用于军中或底层杂役。

一个浣衣局宫女,一个精致的海棠花荷包,一股属于底层男性的石南藤药味。

线索在她脑中飞速组合、推演。

“看出什么了?”王掌仪问。

青瑶放下荷包,垂首回道:“回掌仪,奴婢觉得,此物或许并非小桔所偷,也非主子所有。”

“哦?何以见得?”

“这荷包用料虽好,但边缘已有轻微磨损,穗子颜色也略显黯淡,应是旧物。若真是哪位主子心爱之物,断不会如此。且其内侧有一股石南藤的药味,此药气味特殊,多用于宫外市井或军中,宫中贵人鲜少使用。”

王掌仪目光微凝:“继续说。”

“奴婢猜想,这荷包可能是宫外流入,或是某位身份特殊之人所有。小桔一个浣衣局宫女,如何得到此物,又为何紧握它坠井,其中恐有隐情。或许……她是想借此物,传递什么消息?”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声音不高,却让另外三个宫女都听得愣住了。

王掌仪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不错。”她顿了顿,“既然如此,青瑶,此事便交由你去查探。三日之内,给我一个交代。”

接下差事,青瑶并未急于行动。她先是去了浣衣局,查看了小桔的遗物,又向与她相熟的宫女打听。得知小桔性格内向,最近却似乎心事重重,曾偷偷哭过。她还打听到,小桔有个同乡,在御马监当差,是个低等内侍,名叫小顺子。

御马监……石南藤……青瑶心中有了计较。御马监负责照料宫中车马,下属多有杂役,接触宫外马夫、兵士的机会较多,用到石南藤这类草药也说得过去。

她找到小顺子时,他正在马厩旁筛草料,眼神闪烁,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青瑶表明来意,声音温和:“小顺子,我是尚仪局的青瑶,奉命调查小桔的事。听说你是她同乡,可知她近来有何异常?”

小顺子手一抖,筛子差点掉地上,支吾道:“没、没什么异常……她、她就是不慎落井的……”

青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也不催促,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看到了那个荷包,绣的是海棠花。”

小顺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海棠虽好,无奈风雨摧折。”青瑶缓缓念出一句,这是她在那荷包内侧,用指尖触摸到的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线头凸起,经过仔细辨认,那并非绣错,而是用特殊针法绣出的几个小字。这需要极其敏锐的触感和观察力才能发现。

小顺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小桔临死前,想告诉我们什么?”青瑶逼近一步,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紧握着那个荷包,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因为它是证据,是线索。你若不说明白,下一个‘不慎落井’的,会是谁?”

威逼,利诱,攻心。青瑶做得不着痕迹。

小顺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坐在地,涕泪横流:“我说,我说……那荷包,是、是许公公赏给我的……”

“哪个许公公?”

“就是……就是贵、贵妃娘娘宫里的许公公……”小顺子颤抖着道,“他、他让我和小桔帮他传递一些宫外的消息,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把东西藏在指定的地方……可、可上次,小桔偷偷告诉我,她发现许公公让她送的东西里,有、有涉及边关军情的……她害怕了,想退出,结果没两天就……”

小顺子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许公公,可能在利用职务之便,传递涉及军情的消息,小桔因为发现端倪而被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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