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瑶(2/2)
青瑶心中凛然。这绝非简单的宫女失足案,而是牵扯到了后宫宠妃的身边人,甚至可能涉及前朝军政。水比她想得要深。
她没有声张,只是对小顺子道:“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想活命,烂在肚子里。”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个荷包,我会处理。”
回到住处,青瑶将调查结果整理、简化,隐去了关于军情和贵妃的具体信息,只向王掌仪回禀:查明小桔之死与某宫管事太监私下传递宫外物品有关,小桔可能因发现其中夹带私密信件而遭灭口。并将那带有石南藤药味的荷包作为证物呈上。
她刻意模仿了王掌仪平日书写报告的笔迹和口吻,写了一份条陈,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证据链看似完整,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最核心的敏感点。
王掌仪看着那份条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少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做得很好。”她缓缓道,“此事到此为止,后续我会处理。你,很好。”
四
青瑶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她展示了能力,获得了上司的赏识,也完美地隐藏了自己,没有触及真正的核心危险。这正符合一个想要在宫中安稳立足的聪明宫女的行事准则。
然而,她低估了宫廷这潭浑水的深度,也低估了某些人的敏锐。
三日后,宫里传来消息,御马监小太监小顺子,因“偷盗御马监草料”,被杖责二十,发配南海子充净军。而贵妃宫里的许公公,依旧稳坐其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青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整理书册,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知道,这是幕后之人断尾求生,也是某种警告。王掌仪的处理方式,是典型的宫廷生存智慧,平息事端,维持表面平静。
就在她以为风波已过时,下午,王掌仪突然将她叫到一旁,低声道:“收拾一下,随我去乾清宫西暖阁送一批新誊录的《女诫》。”
乾清宫?皇帝起居之所?
青瑶心中猛地一跳,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恭敬应道:“是。”
她迅速检查了自己的衣着发髻,确认毫无瑕疵,然后捧起一摞早已准备好的书册,低眉顺眼地跟在王掌仪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帝国的权力中心。乾清宫的殿宇比别处更加巍峨,守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西暖阁内,静谧无声。紫檀木书案后,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伏案批阅奏章。因是便服,并未戴翼善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即便如此,那通身的帝王气度,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青瑶随着王掌仪跪下,行大礼,口呼万岁。自始至终,她都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三步远的光滑金砖地面上。
“起来吧。”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书放那边即可。”
“是。”王掌仪应道,示意青瑶将书册放到指定的书架旁。
青瑶依言行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那不是王掌仪的目光,更加锐利,更加深沉,如同实质,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里。
她强压下心头泛起的细微波澜,维持着“青瑶”该有的、略带紧张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姿态。放好书,她便垂手退至王掌仪身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却如惊雷般炸响在青瑶耳边。
“你,就是那个查出宫女坠井案真相的青瑶?”
青瑶心头剧震,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皇帝日理万机,怎么会知道一个最低等女史的名字?还特意问起这样一桩微不足道的小案?
她立刻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一丝被天子垂询的激动:“回陛下,奴婢……奴婢只是奉王掌仪之命,略尽绵力。”
朱瞻基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下方那个伏地的纤细身影上。他记得那份条陈,字迹工整,言辞谨慎,将一桩可能牵扯不小的案子,轻描淡写地归结于宫人私相授受,处理得圆滑老道,不像个十五岁少女的手笔。更让他留意的是,东厂报上来的密奏,提到了那个荷包,以及荷包上可能涉及军情的疑点,而这少女的条陈里,对此却巧妙地避而不谈。
是巧合,还是有意?
是过于聪明,懂得明哲保身?还是……另有所图?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青瑶依言,缓缓抬头,但眼帘依旧谦卑地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朱瞻基看着这张脸。很年轻,很干净,甚至称得上清秀佳人,但比起后宫那些环肥燕瘦,并不算特别出挑。唯有一身气质,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挺翘的鼻梁、微抿的唇瓣上掠过,最后停在她交叠在身前的手上。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却带着细微的、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
“识字?会写字?”他问。
“回陛下,略通一些。”青瑶声音轻柔。
“那份条陈,是你自己所写?”
“是。”
朱瞻基不再说话,暖阁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盘旋不定。王掌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就在青瑶觉得膝盖都有些发麻时,才听到上方传来淡淡的声音。
“字尚可。心思也还算缜密。”
“谢陛下夸奖。”青瑶叩首。
“退下吧。”
“是。”
直到退出西暖阁,走出很远,来到宫墙夹道,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秋风吹过,青瑶才惊觉,自己的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朱瞻基……这位年轻的帝王,比她想象中更加敏锐,也更加难以捉摸。他看似随口的询问,实则步步机锋。他注意到了那份条陈,注意到了她的笔迹,甚至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案件背后被她刻意掩盖的东西。
自己这一步,究竟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五
是夜,万籁俱寂。
青瑶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幽影,避开巡夜的守卫,来到了位于皇宫西北角的一处废弃偏殿。这里是“暗香阁”约定的联络点之一。
她在断壁残垣间静立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便从阴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你太冒进了。”
陆离从黑暗中走出,依旧是一身锦衣卫的装束,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硬朗,也格外冷漠。他是她在宫中的唯一联络人,也是监视者。
“任务要求是站稳脚跟,获得晋升之阶。引起王掌仪的注意,是计划的一部分。”青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引起皇帝的注意,不在计划之内!”陆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可知道,一旦引起他的怀疑,所有计划都可能前功尽弃!阁主的心血都会毁在你手里!”
青瑶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风险与收益并存。经此一事,王掌仪对我信任有加,调入重要岗位指日可待。至于皇帝……他若毫无反应,才更令人担忧。如今他注意到了我,虽是风险,却也意味着机会。至少,我在他那里挂上了号,不再是毫无价值的尘埃。”
陆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伪。“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冷声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焚心’之毒的滋味。”
“不敢忘。”青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每月发作一次的“焚心”之毒,那种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又似被万蚁啃噬的痛苦,是她必须完成任务的最大动力。
陆离将一个极小的蜡丸弹到她手中:“这是下月的‘解药’。阁主有令,近期安分守己,巩固地位,等待下一步指示。”
青瑶握紧蜡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是。”
陆离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瑶回到住处,同屋的宫女睡得正沉。她悄无声息地躺回自己的位置,将那枚小小的蜡丸藏入枕下。
蜡丸冰冷坚硬,像一颗致命的种子。
她知道,这里面包裹的,不过是延续一个月生命的缓刑之药,而非真正的自由。
而今天面见的皇帝,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伪装。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朱瞻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她这枚棋子,究竟要如何,才能在执棋者的手中,走出一条生路?
夜色浓稠,将整个紫禁城吞噬其中。命运的齿轮,在今夜,悄然开始了新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