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说话(2/2)
狯岳低下头,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金褐色眼睛。看到他这副尊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嫌弃的表情更加明显。
“哭够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没有生气的迹象。
善逸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抽噎着,语无伦次:“大哥……你、你能说话了……羽织……爷爷……我……”他想问的太多,却不知从何问起。
狯岳似乎懒得理会他混乱的言辞,只是将自己被抓皱的袖口从善逸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目光落在善逸因为睡觉而变得乱糟糟的头发上——那头原本只到耳下的短发,在后来的这段时间里,因为无暇仔细打理,不知不觉已经长过了肩膀,此刻蓬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还黏在泪湿的脸颊上,看起来着实狼狈。
善逸顺着他的目光,也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邋遢模样,脸上微微一热。但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得寸进尺的念头,随着狯岳没有推开他、没有发怒的“纵容”(在他看来),悄悄冒了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和撒娇的意味开口:“大哥……那个……我、我头发好乱……你能……帮我梳一下吗?”说完,他立刻紧张地看着狯岳,像只等待裁决的小动物。
狯岳盯着他,沉默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善逸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开始后悔自己这个过于大胆的要求。果然还是不行吧……大哥那么讨厌麻烦,又那么嫌弃他……
就在善逸几乎要放弃,准备自己找梳子的时候,狯岳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举起了手。
善逸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身体缩了一下,以为要挨打或者被敲脑袋。狯岳不耐烦时给他一下可不是稀罕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那只手只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他听到狯岳那依旧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坐下。”
善逸猛地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他依言,乖乖地在旁边的榻榻米上坐下,背对着狯岳,心脏却因为期待和紧张而砰砰直跳。
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狯岳似乎离开了片刻,很快又回来。
接着,他感觉到冰凉的指尖极短暂地碰了碰他的后颈,激起一小片战栗。然后,一把木梳的齿尖,轻轻抵在了他的发根。
狯岳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梳齿划过打结的发梢时,难免会扯痛头皮。善逸“嘶”地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躲,反而挺直了背脊。
“别动。”身后传来低低的警告。
善逸立刻僵住不动了。
或许是因为善逸的顺从,或许是因为找到了手感,狯岳梳理的动作渐渐变得顺畅起来。他一只手轻轻拢住善逸的一部分头发,另一只手握着梳子,从发根开始,一下,一下,耐心地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梳通。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机械和公事公办,力道控制得却还算小心,避免再扯痛他。
善逸闭上了眼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梳齿划过头皮,带起细微的酥麻感;
能听到发丝被梳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能闻到身后狯岳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冷和仿佛陈旧书本般的微涩气息,还有一点桃子的气味 。那是属于“狯岳”的味道,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隐隐重叠。
阳光透过渐渐明亮的窗纸,洒在两人身上。将善逸凌乱的金发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也照亮了狯岳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和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梳理头发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狯岳,他的师兄,那个总是对他冷眼相待、刻薄以对的人,会在他哭得毫无形象之后,没有推开他,甚至……用那双曾经握刀斩杀敌人、也曾经染上罪孽的手,为他梳理乱发。
哪怕他的动作并不温柔,哪怕他的表情依旧嫌弃,哪怕这一切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对此刻的善逸来说,这已是深渊中照进的最不可思议的一缕微光。
他悄悄地、小心地,将这份触感,这份静谧,这份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暖交织的瞬间,深深地镌刻进心底。仿佛要用力抓住这偷来的时光。
狯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善逸柔软的发丝上,青色的眼眸深处,那复杂的波动再次掠过,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却又迅速隐没在惯有的冷淡之下。
头发终于被彻底梳通,顺滑地披散在善逸背后。狯岳放下了梳子。
“好了。”他简短地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善逸摸了摸自己顺滑的头发,转过头,对狯岳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还带着未干泪痕的笑容。
“谢谢大哥!”
狯岳看着他这个笑容,眉头又蹙了起来,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被那过分明亮的笑容刺到了一般。
“快点收拾。”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深蓝色的羽织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善逸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他能说话了,他有了“情绪”,他穿着爷爷送的羽织……主公的许可信,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