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养老院的证人(2/2)

窗外的麻雀突然惊飞,拍打翅膀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辰盯着那张便签,脑子里飞速运转。马老根——这个名字在前期的调查中已经出现过三次。二十年前江畔三期项目的材料采购负责人,后来下海经商,如今是滨江市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市政协会委员。

如果这张字条是真的……

“张大爷。”林辰握住老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感觉那手掌冰凉、粗糙,却又残留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张字条,能借我用吗?我保证,一定会还给您。”

老人看着他,长久地凝视。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你会不会也消失?”他突然问。

林辰愣住了。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带着二十年失望凝结成的锋利。

“我不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如果我消失了,我的同事会继续查。如果他们也消失了,还会有别人。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张大爷。您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已经见光了。”

老人仍然盯着他。房间里的光线渐渐西斜,那道光柱从床尾挪到了墙上,将老人佝偛的身影拉得很长。

终于,他松开了手。

“拿去吧。”他说,声音疲惫而释然,“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只是……小心点。马老根现在,可不是当年的采购员了。”

林辰将那张便签小心地夹进采访本,又将其他材料重新包好,递还给老人。但张大爷推了回来。

“这些你也拿着。”他说,“放在我这里,哪天我走了,也就跟着烧了。你们留着,也许……真能有点用。”

林辰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他只能点头,将布包郑重地收进背包最里层。

起身告辞时,老人突然叫住他。

“小林记者。”

林辰回头。

张大爷靠在床头,阳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我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看我一次。”老人慢慢说,“他总说我傻,为了一辈子都没讨回的公道,憋屈了一辈子。你说……我傻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

林辰走回床边,蹲下来,再次与老人平视。

“张大爷。”他说,“不是您傻,是这世界有时候……太聪明了。”

老人的眼眶突然红了。他别过头,挥手示意林辰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辰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像老旧风箱般的抽泣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护工等在门外,小声说:“张大爷很久没这样哭过了。”

“他平时有人来看吗?”

“儿子每年春节来一次,待半天就走。有个孙女在省城读大学,暑假会来住几天。”护工顿了顿,“其实……养老院里好几个老人,都是当年那个工地的。三楼的赵伯,眼睛被水泥灼伤,几乎失明;二楼的刘婆婆,丈夫死在事故里,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林辰站住了:“他们愿意说吗?”

护工苦笑:“刚开始愿意,后来就不说了。十年前有记者来采访过,写了篇报道,最后说‘证据不足,无法立案’。那之后,他们就不信了。”

“能帮我安排见见他们吗?不用正式采访,就是聊聊。”

护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明天下午吧,他们午睡后精神好些。”

离开养老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辰走到公交站,却没有上车。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打开背包,再次抽出那张便签。

**“马老根让我做伪证,给了我五百块。”**

路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线照在纸上。林辰注意到,便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迹——像是曾经被什么圆形的东西压过。

他凑近细看。

那是一个模糊的、红色的圆形痕迹,中间隐约有图案。不是公章,更像是……茶杯底?还是药瓶底?

林辰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这是老记者教他的习惯,总有些细节,肉眼会错过。

在放大镜下,那个印迹变得清晰了些。圆形,直径约两厘米,中间似乎有字,但太过模糊,只能辨认出最上面一个“口”字形轮廓。

是什么?

他正思索着,手机震动起来。是报社实习生小陈发来的微信:

“林哥,你让我查的马老根资料有发现了!他1985年离职后,注册的第一家公司叫‘根发建材’,合伙人叫王德发!就是当年那个施工队长!但奇怪的是,公司注册三个月后,王德发的股份就被马老根全收购了,然后王德发就离开滨江了——时间就在他‘醉酒坠江’前两个月!”

林辰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是醉酒坠江。

是离开滨江两个月后,才“被面包车接走”,然后“醉酒坠江”。

夜色渐浓,最后一班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刺破黑暗。林辰站起身,将那张便签小心地夹回本子,拉上背包拉链。

便签纸的背面,在路灯的侧光下,他刚刚才发现,还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写在纸张边缘,几乎被磨平:

**“水泥标号不对,是故意的。他们要赶工期。”**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车门嘶一声打开。

林辰没有上车。他转身,再次望向养老院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玻璃后,一个佝偛的身影站在那里,也在看着他。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然后,窗户后的身影慢慢抬起手,挥了挥。

那不是一个告别的手势。

那是一个交付的手势——把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不甘,都交付过来的手势。

林辰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深秋的夜色里。背包很轻,装着几张纸;背包又很重,装着一个人漫长的半生。

便签纸上的铅笔字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水泥标号不对,是故意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二十年前那场事故,就不是意外,不是操作不当。

而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谋杀。

公交站牌在身后渐行渐远,林辰的脚步越来越快。他需要立刻回报社,需要查根发建材的工商档案,需要找到王德发的家人,需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主编老杨。

“小林,你在哪?”老杨的声音异常严肃,“马上回报社。马老根刚才来电话了,说要‘澄清一些事实’。他带着律师,半小时后到。”

夜色彻底吞没了街道。路灯将林辰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便签纸在他口袋里,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