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收音机里藏手足(2/2)
“爷爷逃回来后,立刻就想回内地澄清。”许峰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可那时英资已经控制了港口,到处都是他们的人,码头的告示栏上还贴着爷爷的画像,说他‘涉嫌盗取商业机密’,他根本出不去,只能把船票藏起来,等风头过去,这一等就是一辈子。”大哥大响起,铃声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是陈宇打来的,背景里有打字机的声音:“许伯涛说,他小时候听管家说,1949年10月后,老太爷总在深夜独自出海,开着那艘小摩托艇,说是‘去接人’,每次回来都浑身湿透,对着空椅子喝酒,还会把玉佩放在桌上,像是在跟谁说话。”
许峰望着衬衫上的血迹,暗红的,已经干涸,仿佛能看到爷爷当年跳海时的决绝,冰冷的海水裹着他,浪头打在脸上生疼,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他忽然明白,爷爷日记里的“家不齐,国难安”,不仅是指许仲年的背叛,更是指自己未能阻止悲剧的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犯错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像根刺,扎了他一辈子,连晚年的笑容里都带着抹不开的愁绪。
上海的医院里,司徒雄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听完录音,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图机规律的“滴滴”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原来……许爷爷是被冤枉的。”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胸口的起伏都平稳了些,“我小时候听爹说,许世昌是‘帮凶’,和他弟弟一起害了那些进步人士,还说他贪生怕死,所以后来爹总不许我们和许家来往,现在看来,是我们误会了,该给他正名,祠堂里的牌位都该重新写。”
司徒倩握住他的手,把衬衫的照片给他看,是许峰用拍立得拍的,还带着点热度,边角微微卷曲:“许峰说,这是他爷爷跳海时穿的,上面有血迹,是逃生时被舷梯划破的,他找到的时候,衬衫还包在油纸里,放在木箱最底下。”司徒雄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明天……能带我去红船看看吗?我想给许爷爷鞠个躬,替我爹说声对不起,当年他不该到处说许先生的坏话,坏了人家的名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兄弟俩相握的手上,暖融融的,像在为这段迟来的和解,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把过往的寒意都驱散了些,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淡了些。
红船的甲板上,周老先生正在给游客讲述那段历史,声音里带着哽咽,手里的拐杖都有些握不稳。他指着无线电室的方向,那里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展柜,电台的铜旋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许仲年先生临终前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跟大哥说声对不起,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抬头看他,总觉得大哥在水里盯着他。”他拿出个小小的木盒,黑檀木的,上面没任何装饰,边角被摩挲得光滑,“这是他的骨灰,托我带回红船,说要‘陪大哥看一次日出’,了却这辈子的心愿,不然死都闭不上眼。”
许峰和司徒倩站在船舷边,望着周老先生将一半骨灰撒进苏州河。河水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带着骨灰向东流去,仿佛在接纳这份迟到的忏悔,带着它流向远方,与大海相连。“爷爷晚年总说,‘水是活的,能带走罪孽,也能连通思念’,他每年清明都会去海边,往水里撒一杯白酒。”许峰的声音轻得像风,怕惊扰了这宁静,“现在,他们兄弟俩,终于能在水里和解了,不用再互相亏欠,也不用再互相记恨。”
传呼机震动,陈宇的消息带着新进展:“英资财团的残余势力已被清除,负责人都判了刑,当年被要挟的进步人士后代,都收到了英资的道歉信和赔偿,虽然钱换不回时光,但总算有个交代,有位老先生说,等了四十多年,终于能堂堂正正说自己父亲是爱国的了。”司徒倩望着香江的方向,红船的钟声在这时响起,悠远而洪亮,像在为这段跨越半世纪的恩怨,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余音在水面上久久回荡,连远处的水鸟都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香江的廉政公署新闻发布会上,许峰将衬衫、日记、录音带一并展出,用红丝绒衬着,摆在黑色的展台上,旁边还放着那枚“昌”字玉佩的复制品。“这不是许家的家事,”他的声音坚定,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是所有香江人都该铭记的历史——背叛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利益,却永远换不来内心的安宁,像许仲年那样,富甲一方却夜夜被噩梦缠绕,守着金山银山也像守着座监狱,又有什么意义?”
台下,许伯涛的儿子捧着爷爷的道歉信,信纸是特制的仿古宣,上面用毛笔写着工整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他对着镜头深深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停留了足足三秒:“我的曾祖父许仲年,伤害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们全家愿意用余生来弥补,把所有非法所得都捐给红船纪念馆,设立‘知错能改’教育基金,只求能稍稍减轻他的罪孽,也让后人记住这个教训。”许峰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爷爷当年未能完成的救赎,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在后代身上延续,像种子落在土里,总有一天会发芽,长出向善的枝丫。
上海的红船纪念馆里,新增了一个展区,名叫“手足与家国”。许世昌的衬衫、许仲年的收音机、进步人士的名单并排陈列,灯光打在上面,柔和而庄重,旁边还放着周老先生提供的许仲年晚年的日记残页,上面满是忏悔的话语。说明牌上写着:“1949年的红船,载着阴谋与救赎,也载着中国人对家国的赤诚,告诉我们:手足相残只会两败俱伤,唯有同心,方能致远。”
司徒倩正在给小学生讲解,孩子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手里拿着小本子认真记录,有个男孩还在画红船的简笔画。当录音播放到许世昌的声音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阿姨,那个好爷爷后来回家了吗?他是不是很想回家?”司徒倩笑着点头,声音温柔,带着欣慰:“回了,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守护着心里的家,不管在香江还是内地,都没忘记自己是中国人,这份心,就是最好的回家路。”
传呼机震动,许峰的消息带着笑意,还画了个简单的笑脸:“中英谈判小组决定,将红船列为‘沪港历史教育基地’,下个月举行挂牌仪式,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剪彩,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用保温盒装着带过去。”司徒倩望着窗外的红船,阳光洒在甲板上,像铺上了一层金箔,温暖而厚重,连船帆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能看到无数双手在共同托举着这艘船。
傍晚的维多利亚港,许峰和司徒倩坐在岸边的长椅上,海风带着点咸湿的气息,吹起司徒倩的发丝,拂过许峰的脸颊。手里各拿着一半的船票复印件,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张,边缘对齐时,像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接。夕阳将海面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这段跨越两地的和解,码头的汽笛声偶尔响起,悠长而亲切。
“周老先生说,许仲年的另一半骨灰,撒在了维多利亚港。”司徒倩的声音温柔,带着海风的轻拂,“他说,这样兄弟俩就能一个守着内地,一个守着香江,永远相望,再也没有隔阂。潮水涨落时,就像他们在说体己话呢。”许峰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他把她的手往自己口袋里揣了揣,夜里的海风还是带着凉意。传呼机在这时震动,是司徒雄的消息:“我明天出院,恢复得很好,医生说能赶上挂牌仪式。一起去红船吧,我还想看看那个电台室,听听许爷爷的声音,也算替爹了个心愿。”
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像在为这对年轻人唱着祝福的歌谣。岸边的小摊支起了灯,卖鱼蛋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海风的咸湿,格外亲切。司徒倩望着香江的夜景,霓虹灯闪烁,与上海红船的灯光遥相呼应,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再也不会被距离分开,只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温暖的记忆。许峰从口袋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蝴蝶酥,是白天特意去老店买的,还带着余温:“尝尝,明天去上海,我再给你带城隍庙的绿豆糕。”司徒倩咬了一口,酥皮掉在手上,甜香漫开来,她笑着点头,眼里的光比岸边的灯火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