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旧照新解溯前缘(2/2)

她是当年和平饭店的老员工,今年已经七十四岁,特意让孙女推着来观展。她指着照片角落轻声说:“我当时是和平饭店的服务生,记得许先生和司徒先生常为戏曲改编争论到深夜,又总在打烊前碰杯和解。”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保存完好的旧菜单,袋子是素色的布包,上面绣着“平”字。菜单纸张已经薄如蝉翼,边缘起了毛边。背面是两人即兴创作的《沪港曲韵·调寄水龙吟》手稿,字迹带着酒意的洒脱,笔画都有些不稳了。

林晓曼在布展时特意保留了旧厂房的铁锈与刮痕,让历史与当代在空间中形成对话。她觉得这些痕迹是时光的印记,不该被抹去,就像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故事。

当她将鎏金戏牌放入特制展柜时,展柜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映出人影。阳光透过天窗正好照射在翡翠嵌面上,折射出的光斑恰好落在墙面那句“艺海同舟”的题词上,像是特意安排好的,引得周围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前来观展的社团元老们沉默良久,他们大多头发花白,穿着深色中山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其中几位当年还参与过当年的纠纷调解,看着眼前的展品,眼神复杂。最终将当年的债务清单递还给许峰:“老一辈的约定,该由新一辈来续写。”清单的纸边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用毛笔写的小楷。

许峰和司徒倩站在焕然一新的艺术空间中央,看着两地青年艺术家在祖辈的合影前交换创作笔记。有人用普通话,有人说粤语,交流却毫无障碍,偶尔夹杂着几句上海话,大家都能会心一笑。

他们忽然懂得,有些缘分从未被真正切断,就像黄浦江与香江水,终究汇入同一片海洋。当司徒倩将修复完整的《霓裳羽衣曲》残谱放入许峰掌心时,纸张的粗糙感带着温度,是无数人用手摩挲过的痕迹。

老式录音机里恰好传来许敬鸿当年的感叹录音,是从一盘旧磁带里找到的,磁带是“熊猫”牌,国产的老牌子。“这曲子要等两岸知音共奏。”声音有些失真,却透着真挚,像穿越时空的嘱托。

月色浸染维港时,许峰推开父亲书房暗室的门。暗室里弥漫着显影液的味道,有些刺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尘封的胶片投影仪在墙面映出1977年春节的家庭影像:镜头有些晃动,像是拍摄的人手不稳。画面里司徒远正将龙凤玉佩一分为二,许敬鸿笑着举起红船模型:“今日我们剖玉为誓,他日子孙必能凭此重逢。”

摇晃的胶片记录着两只手紧紧交握的瞬间,背景里白玉兰与紫荆花竟绽放在同一枝头,是特意摆放的插花,花盆是普通的粗瓷碗,却透着温馨。

陈宇送来最新调查报告,文件夹上贴着“机密”标签,用红色墨水写的,格外醒目。报告显示旧厂房地块的产权纠纷背后,仍有许振邦旧部在暗中活动,他们不甘心当年的失败,总想找机会搅出些风浪。

许峰将报告锁进保险柜,转动密码盘时,指节微微用力,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清楚揭开历史真相的同时,也要警惕阴影中的反扑,就像走夜路,既要看到前方的光,也要留意脚下的坑。

他走到窗边,望着对岸九龙城寨方向的点点灯火,那里曾见证祖辈的击掌为盟,如今也要见证他们如何守护这份传承。晚风拂过,带着海水的潮气,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司徒倩在驻地计划的第一个工作坊里,带领艺术家们用现代舞诠释老照片中的故事。舞者们穿着简约的白衣,动作舒展,像一群展翅的鸟。

当舞者的水袖拂过投影上的祖辈面容,录音机里响起《霓裳羽衣曲》的复原乐章,由两地音乐家共同演奏。古筝的清越与粤胡的婉转交织,时而如黄浦江潮起,时而似香江浪涌。仿佛完成了跨越四十年的合奏,场内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掌声,有人眼角闪着泪光。

林晓曼在后台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光,指尖触到温热的湿痕。她看着台前相拥致意的沪港艺术家,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担任刊物责编时,那些字里行间藏着的期待。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场传承中的位置,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许峰召集律师团队,依据新发现的证据重新来理清旧厂房产权。会议室里堆满了文件,律师们不时低声讨论,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细碎的声响。有人指着地契上的骑缝章,与调解书比对,确认字迹的连贯性。

在文件堆中,他们找到1975年许敬鸿亲笔写的备忘录:“此地块当为沪港艺术交流之基石,后世不可违此约。”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如同无声的誓言,边角的茶渍晕染成浅褐色,像一枚时间的印章,提醒着后人莫忘初心。

深夜,艺术家的驻地依然亮着几盏灯,司徒倩和许峰并肩走在改造后的厂房空间里。地面是重新打磨过的水泥地,映着两人的影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墙角的艺术家正在调试设备,键盘的敲击声断断续续,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

他们在一面特意保留原貌的砖墙前停下,上面隐约可见“永庆班”的褪色漆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如今只剩淡淡的印记,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墙根处长着几株倔强的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来。

“爷爷们当年没完成的梦,”司徒倩轻声说,“现在由我们来继续。”晚风从天窗吹进来,掀起她鬓角的碎发,带着远处夜市的食物香气。

许峰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他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是他托人从上海老字号银楼定做的。远处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声,如同历史的回响,在夜空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