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七七和亲人110(2/2)
后来阿斗每次喝醉都要翻旧账,说那姑娘眼角有细纹,说她的背筐里装着“老姑娘”的霉味。七七这才知道,原来阿斗心里藏着一把尺子,专门量女人的花期。他嫌那姑娘像过了汛期的菱角,老了、硬了,咬不动。可七七分明记得,那姑娘来送绣样时,鬓边簪着一朵山樱,走一步,花瓣颤三颤,连窗棂上的麻雀都看呆了。′
如今那姑娘嫁去了邻县,听说男人瘫在炕上,她靠一根绣花针养活着全家。去年腊月,七七在集市上碰见她,她正蹲在地上卖虎头鞋,指尖冻得通红,却仍像从前那样,把线头抿在唇边,轻轻一濡,再穿过针眼——那动作让七七突然看清:原来阿斗嫌老的,从来不是年纪,而是生活本身那副会催人老的牙齿。他怕的也不是姑娘大,而是自己得提前长大。
七七后来才想明白,自己当时没开口,其实藏着更卑劣的心思——她打心底也嫌那姑娘“属龙”。
那姑娘是七七私塾里的学生,每天挎着蓝布书包,从山口走到学堂要跨七条溪。她属龙,生得骨架子大,手腕比同龄女孩粗一圈,写字时袖口总撸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麦色的小臂。七七教她《木兰辞》,她读到“万里赴戎机”时,眼睛亮得像溪底被阳光搅碎的银子,下课了还追着问:“先生,木兰的战马是什么颜色?”七七当时想,这丫头心真野,难怪十七岁了还没人提亲。
其实姑娘家送来绣样那天,七七正在后院晾书。她透过竹篱笆看见那姑娘蹲在地上帮阿斗系渔网,手指穿过网眼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像春笋顶开泥土的动静。阿斗笑着骂了句“粗手粗脚”,姑娘却仰头咧嘴,笑得牙床都露出来,龙形银镯子从她腕口滑到小臂,在阳光下闪成一道小闪电。那一刻,七七心里突然冒出个阴暗的念头:她终究不是水做的人,是山岩缝里蹦出来的石猴,再教她十年《女诫》,也磨不出“低头”的弧度。
后来媒人提起属相,阿斗嫌“龙压羊”时,七七没反驳。她想起学堂里那些细声细气的女娃,属龙的那个总把“之乎者也”读成“吱乎折也”,铅笔屑削得比筷子还粗;想起她帮自己抬杉木书桌时,肩头的补丁被肌肉撑得鼓起来,像一面倔强的小帆。原来她早把姑娘划进了“另一种好”——好比山樱和野茶,前者可以簪鬓,后者只能煮水。她悔的是,自己明明见过那姑娘把《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后,偷偷在末尾添了句“愿为市鞍马”,却任由阿斗用“大”和“龙”两个字,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如今那姑娘的银镯子早熔成了给瘫丈夫的针灸针。七七再路过旧学堂,看见瓦缝里长出株龙葵,紫黑色的果子坠在枝头,像一串不肯低头的星子。她这才懂:原来自己当年沉默,是怕承认——有些姑娘生来不是藤蔓,是要成龙的。而她七七,亲手把龙按头教成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