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六师败了,周礼崩了,天下易主了(2/2)
但他还是依着本心答道:“自然是由掌管教化与刑律的官员负责执行。”
“他们可调动衙役,乃至士卒,缉拿违礼之民,关押治罪。”
“以此确保,凡违礼者,无一漏网。”
话音落下,扶苏唇角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追问:“换言之,衙役与士卒,才是最终让百姓不敢违礼的底牌,是最后的手段,对吗?”
淳于越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不对劲,可细品之下,似乎又挑不出错。
毕竟,若德化无效,贤者无力,到最后,确实只能靠刀兵与牢狱来压服乱序。
他皱眉良久,终究还是沉沉点头。
扶苏目光一凝,再问:“那么——这些衙役、士卒,究竟听命于谁?效忠于何人?”
淳于越略作思忖,答道:“隶属诸侯,唯诸侯之令是从。”
扶苏轻轻一笑,话锋陡转:“那若天下诸侯自己都不愿遵守周礼,甚至屡次违制呢?”
“比如,按礼当朝觐天子,却拒不入京——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答案早有定论。当年孟子早已明言,而身为孟氏之儒传人的淳于越,岂会不知?
他毫不犹豫,朗声回应:“一次不朝,削其爵;两次不朝,夺其地;三次不朝——天子亲率六师,讨而伐之!”
见周天子的四方诸侯,若不听话,最后靠什么来收拾?靠什么来立规矩?”
太子扶苏再次抛出这个问题,语气平静,却让淳于越心头一沉。他听得出来,这已不是单纯的请教,而像是一步步收紧的绳索。可细品之下,又挑不出半点错处。
倘若贬爵削地都压不住那些跋扈诸侯,那最终手段,的确只剩下动用天子六师,以兵戈正纲纪。
淳于越沉默片刻,终是点头:“确是如此。”
太子扶苏笑意微扬,目光如刃:“那我再问——六师归谁统辖?听谁号令?”
“自然归周天子。”淳于越脱口而出,毫不迟疑。
“好。”太子扶苏缓缓起身,声如落石,“若说衙役、士卒,是约束百姓守礼的最后一道底线——”
“可若百姓群起,衙役压不住,士卒镇不了,刑罚成空文,又当如何?”
“周礼还能推行吗?百姓还能人人守礼吗?”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锐:“同理,天子六师,是震慑诸侯、令其朝觐的最终依仗。”
“可若六师也制不住诸侯,惩戒不了违逆之臣,那又如何?”
“周礼何存?天下何序?诸侯又岂会再俯首称臣?”
淳于越瞳孔骤缩,张口结舌,良久才强辩道:“黔首不过草民,手无寸铁,如何抗衡披甲执锐之士?衙役一出,谁敢不从!”
“诸侯纵强,岂能敌天子之师?六师所至,莫敢不伏!你说的情形,根本不会发生!”
在他看来,只要刀剑在手,律令便不可违。百姓斗不过官差,诸侯更斗不过王师。只要武力尚存,周礼便可延续。
可不知不觉间,他的思路已被太子扶苏牵引——仿佛周礼的存在,全系于暴力能否奏效。
太子扶苏轻笑一声,摇头道:“淳于博士,可曾听过‘国人暴动’?可知道‘厉王奔彘’?”
当年周厉王暴虐,民不聊生。百姓怒极,持锄执棍,围攻王宫,誓杀天子。此等行径,分明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怎会不违周礼?
厉王急调镐京士卒,欲以强兵镇压。那些亲卫个个甲胄鲜明,骁勇善战,一人可敌十人。
可当怒民如潮水般涌来,人山人海,呼声震天,区区士卒,终究寡不敌众。
最终,堂堂天子狼狈出逃,沿渭水一路奔至彘地,终生不得归京。
你看——连天子亲军,都压不住一群“黔首”,又谈何以力服人?
至于诸侯与六师……太子扶苏只淡淡一句,便刺穿所有幻想:
“如今的周王朝,还在吗?周天子,还站着吗?”
若诸侯真斗不过天子六师,那周室何至于亡?天子何至于沦为傀儡,最终灰飞烟灭?
事实是——六师败了,周礼崩了,天下易主了。
甚至周王朝和周天子,最终也是覆灭在他大父庄襄王这位秦国诸侯手中!
可见,所谓的天子六师,并非真的天下无敌。当四方诸侯崛起、壮大,照样能与之抗衡,乃至将其彻底击溃。
太子扶苏最后这一句,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淳于越瞬间面如死灰,嘴唇颤动,似要开口辩解。
可不等他出声,太子扶苏已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抢先冷声道:“衙役抓不了人,士卒压不住乱,天子六师镇压不了叛逆——这种时候,难道还要回头去搞那套早已失效的道德教化?靠贤人劝导、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