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灰烬前路(1/2)

第一节 月溪潭

鬼哭林的瘴气到了后半夜最浓,灰白色的雾黏糊糊地裹着人,吸进肺里带着股甜腻的腐朽味儿。

凌煅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时不时拨开垂到脸上的藤蔓。他的脚步很轻,耳朵却竖着——离开青狼部营地已经两天了,按岩厉指的路,他们该接近“滚石涧”了。可这一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对劲。”黑石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他伤还没好利索,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夜行的狼。

凌煅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连林子深处那种窸窸窣窣的虫鸣,都在一刻钟前彻底消失了。

阿土紧紧抱着包袱,缩在两人中间,小声说:“凌煅大哥,我……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咱们……”

“蹲下。”凌煅突然低喝。

三人同时伏低身子,藏在了一丛茂密的锯齿草后面。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月光像水银似的泻下来,照着一汪不大的潭水。潭水清澈,映着天上的弯月,本该是幅静美的画——如果潭边没有那三具尸体的话。

尸体穿着灰褐色的皮甲,胸口都有个撕裂状的爪痕,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浸透了周围的苔藓。看伤口,不是刀剑,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爪子。

“是猎户?”黑石眯起眼,“不对,皮甲太规整了,像是……佣兵?”

凌煅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潭水对岸的阴影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几乎和夜风拂过树梢的声音混在一起。但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带着火属性的燥热,却又刻意压抑着。

有人。而且修为不低,至少筑基中期。

就在他判断出这一点的瞬间,对岸阴影里的“东西”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跑了。

一道纤细的黑影,从树后闪出,贴着地面朝林子深处疾掠,速度快得像一道鬼魅。月光在那人影身上一闪而过——是个女人,穿着紧身的夜行衣,背上似乎负着个细长的包裹。

她逃跑的方向,正冲着凌煅他们藏身的这片锯齿草!

“被发现了?”黑石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那是岩岗临别时送的,刀身黝黑,刃口泛着冷光。

凌煅按住他的手腕:“别动。她不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追兵到了。

四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窜出,呈扇形包抄过来。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劲装,脸上戴着只露眼睛的青铜面具,面具眉心处刻着一枚燃烧的火焰纹章。

“赤炎部!”黑石瞳孔一缩,“是炎烈那老狗的人!”

炎烈?凌煅心头一凛。青狼部营地外,刀疤脸临死前提过这个名字——赤炎部的长老,疤脸背后的雇主之一!

四个赤炎部修士,三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面具下的眼睛冰冷无情,手中提着一柄赤红色的弯刀,刀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潭边那三具尸体,应该就是他的杰作。

“楚云澜,你跑不掉的。”领头修士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着铁器,“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前面逃跑的女人——楚云澜,已经到了锯齿草丛的边缘。她显然也发现了藏在草丛里的凌煅三人,身形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就这一顿的工夫,四个赤炎部修士已经完成了合围。

楚云澜背靠着一棵粗壮的鬼哭树,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凌煅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出头,眉眼清冷,皮肤白皙得不像常年在南荒行走的人,只是此刻脸颊上沾着几道血污,嘴唇紧抿着,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炎魑,炎烈长老养的好狗。”楚云澜的声音很冷,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东西就在我这儿,有本事就来拿。”

她反手从背上解下那个细长包裹,横在胸前。包裹的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青玉色的剑匣,匣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炎魑——那个领头修士——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青岚剑匣’……果然在你手里。楚家大小姐,何必呢?为了这玩意儿,搭上自己的命,值吗?”

“值不值,轮不到你这条狗来评判。”楚云澜冷笑,“想要?拿命来换。”

她话音未落,左手在剑匣上一拍!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剑匣中飞出一道青蒙蒙的剑光,快如闪电,直刺炎魑面门!

炎魑早有防备,赤红弯刀横斩,“铛”地一声架住剑光。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另外三个赤炎部修士趁机扑上,刀光剑影瞬间将楚云澜淹没。

楚云澜的修为也是筑基中期,剑法轻灵迅捷,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但那柄青玉剑匣似乎颇为耗费灵力,几招过后,她脸色就白了三分,剑光也慢了下来。

炎魑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急着出手,像是在等待楚云澜力竭。

草丛里,阿土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黑石紧握着短刀,眼神凶狠地盯着战场——赤炎部的人,都是仇人。

凌煅却在飞快地计算。

帮,还是不帮?

帮楚云澜,等于彻底得罪赤炎部,还会暴露行踪。不帮,楚云澜败亡后,炎魑他们很可能发现草丛里的自己三人——到时候,一样是死局。

更重要的是……那个青岚剑匣。

凌煅的目光落在楚云澜怀中的剑匣上。剑匣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与他怀中的祖炉隐隐有一丝共鸣——不是同源,而是某种材质或炼制手法上的相似感。这东西,绝不普通。

电光火石间,凌煅做出了决定。

他拍了拍黑石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说:“待会儿我出手,你护住阿土,见机往潭水西边的林子撤。”

黑石皱眉:“你伤没好利索,一打四?”

“不是硬打。”凌煅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赤火晶的小袋,抓出三块品质最好的原矿,“制造混乱,抢了人就走。”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澜:“那女人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黑石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阿土拉到身后。

战场上,楚云澜已经险象环生。她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青岚剑匣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剑鸣声变得滞涩。

炎魑终于动了。

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赤红弯刀带起一片炽热的刀光,封死了楚云澜所有退路。这一刀,他要斩断楚云澜握剑匣的手臂!

就是现在!

凌煅猛地从草丛里窜出!

他没有冲向战场,而是冲向……潭水!

双脚在潭边一块湿滑的石头上重重一踏,身体借力腾空,人在半空,手中三块赤火晶原矿已经脱手掷出——不是掷向炎魑,而是掷向……潭水上空!

与此同时,他丹田内那缕灰金色的混沌圣火疯狂涌动,顺着经脉涌向指尖!

“爆!”

凌煅低喝一声,隔空一引!

三块赤火晶原矿在半空中轰然炸开!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被混沌圣火引动了内部最精纯的火属性能量,炸成了一团直径数丈的金红色火云!

火云炽烈夺目,瞬间将整个月溪潭照得如同白昼!高温蒸发了潭水表面的湿气,腾起大团白雾,视线一片模糊!

“什么人?!”

“小心偷袭!”

赤炎部修士猝不及防,被强光和高温干扰,攻势一滞。

楚云澜也愣住了,但她反应极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青岚剑光一卷,逼退身前两人,身形急退,朝着凌煅的方向靠拢。

炎魑一刀斩空,勃然大怒,刀光劈散眼前的火云和白雾,死死盯住了刚刚落地的凌煅:“找死!”

他看出凌煅只有炼气期的波动(凌煅刻意压制了气息),心中杀意大盛,弯刀带着炽热的刀气,当头劈下!

凌煅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取出任何武器。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灰金色的火苗,静静燃起。

火苗很小,很安静,在漫天金红色火云的映衬下,几乎不起眼。

但炎魑劈下的刀光,在距离凌煅头顶三尺处,突然……凝滞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刀光上缠绕的赤炎灵力,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消融!

“什么鬼东西?!”炎魑瞳孔骤缩。

凌煅趁着对方愣神的刹那,左手一扬,又是一把赤火晶碎渣撒出——这些是他在青狼部练习提纯时剩下的边角料,此刻被混沌圣火的气息一激,纷纷炸开细小的火星,虽无杀伤力,却进一步干扰了视线。

“走!”

他低喝一声,转身就朝着潭水西边的林子冲去。楚云澜毫不犹豫地跟上。

黑石早已拉着阿土,先行一步钻进了林子。

“追!”炎魑反应过来,气得七窍生烟,“一个都别放过!”

四个赤炎部修士紧追不舍。

凌煅跑得并不快——他故意压着速度,等楚云澜追上来。两人并肩冲进林子,身后刀气破空声越来越近。

“你是什么人?”楚云澜一边跑一边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路人。”凌煅简短地回答,“东西给我看看。”

楚云澜一愣,下意识抱紧了剑匣:“凭什么?”

“不想死就给我!”凌煅语气严厉,“赤炎部的人有追踪秘法,你带着这剑匣,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找到!”

楚云澜咬咬牙,最终还是将剑匣递了过去——刚才凌煅出手相助,至少暂时不是敌人。

凌煅接过剑匣,入手温润,青玉材质中蕴含着精纯的风属性灵力。他来不及细看,直接将其塞进怀里——祖炉的旁边。

就在剑匣贴近祖炉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祖炉表面那些暗淡的纹路,突然微微一亮。一股无形的吸力散发出来,将剑匣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彻底……掩盖了。

不,不是掩盖,是……同化。仿佛剑匣的灵力被祖炉吞噬、转化,融入了它自身那苍茫古老的气息中,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特性。

凌煅心头一震。祖炉还有这功能?

身后,炎魑等人的追击突然慢了下来。

“头儿,感应……断了!”一个赤炎部修士惊疑不定地喊道,“剑匣的气息,消失了!”

炎魑停下脚步,面具下的脸狰狞扭曲:“不可能!‘寻灵香’的印记不可能被抹除!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黑暗的林子:“除非那小子身上有更高级的屏蔽法宝!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这一耽搁,凌煅四人已经拉开了距离。

七拐八绕,在密林里兜了半个时辰,终于彻底甩掉了追兵。

一条隐蔽的山缝里,四人暂时停了下来。

阿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黑石背靠岩壁,脸色更白了——刚才的奔跑牵动了内伤。

楚云澜警惕地看着凌煅,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凌煅没理会她的戒备,从怀里掏出青岚剑匣,递还给她:“好了,追踪印记应该暂时被屏蔽了。但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

楚云澜接过剑匣,仔细感应,果然发现剑匣上原本附着的、极淡的异香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向凌煅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疑。

“你……怎么做到的?”

“一点小手段。”凌煅含糊过去,打量着她,“楚家大小姐?中州楚家?”

楚云澜脸色微变:“你知道楚家?”

“听过。”凌煅在中州时,确实听说过楚家——一个以炼器和剑道闻名的大世家,据说祖上出过元婴期的大修士,“你怎么会来南荒?还被赤炎部追杀?”

楚云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来南荒……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青岚剑匣是我楚家祖传之物,但百年前遗失了。我查到线索,剑匣最后出现在赤炎部一位长老手中,就混进了赤炎部,伺机盗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苦涩:“但我低估了炎烈那老狐狸。他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故意设局,想等我盗走剑匣后,再杀人夺宝,顺便……逼问出楚家秘传的‘铸剑诀’。”

凌煅听明白了。这是典型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楚云澜这只蝉,差点真被吃了。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凌煅问。

楚云澜摇摇头:“没有。那东西……很可能在赤炎部的圣地‘焚天谷’深处。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进不去。”

她看向凌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断取代:“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但剑匣我不能给你,这是楚家的传承之物。不过……如果你愿意帮我,等我拿到想要的东西,楚家必有重谢。”

凌煅笑了:“楚姑娘,空口白牙的重谢,可不太值钱。”

“那你想要什么?”楚云澜直视着他。

凌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山缝口,望向外面的夜色。远处,滚石涧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水流轰鸣声。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看向楚云澜。

“我要去灰烬城。这一路,赤炎部肯定还会追来。你实力不弱,剑法也还行——暂时结个伴,互相照应。等到了灰烬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帮你进焚天谷……等到了灰烬城,看你拿什么来换。”

楚云澜盯着凌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凌煅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不像是在算计什么。

最终,她点了点头:“好。结伴到灰烬城。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路上你对我或者剑匣有异心……”

“那你随时可以走。”凌煅打断她,“同样的,如果你拖后腿,或者惹来更大的麻烦,我们也会立刻分开。”

很公平,也很现实。

楚云澜深吸一口气:“成交。”

黑石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等两人谈妥,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赤炎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炎魑,我听说过,是炎烈手下最凶的一条狗,擅长追踪和暗杀。”

凌煅点头:“所以我们要快。天亮前穿过滚石涧,进入灰烬城的势力范围。那里龙蛇混杂,赤炎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看向楚云澜:“你还能走吗?”

楚云澜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了手臂的伤口,咬牙道:“能。”

“那就出发。”

四人再次上路,朝着滚石涧的方向,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身后,月溪潭边。

炎魑蹲在一具尸体旁,手指蘸了点未干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面具下的眼睛,阴冷如毒蛇。

“楚云澜……还有那个用古怪火焰的小子……”他低声自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灰烬城……你们总要去那里的。”

他站起身,对身后三个部下冷冷道:“发信号,通知‘影牙’的人。就说……有大鱼,往灰烬城去了。”

一名部下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骨哨,放在嘴边,吹出几声凄厉如鬼哭的尖啸。

啸声在林间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节 滚石涧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听到了水声。

不是溪流潺潺的那种,而是轰鸣——沉闷的、持续的、仿佛大地在咆哮的轰鸣。越往前走,声音越大,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发颤。

走出最后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方,没有路了。

不,准确地说,路被一条巨大的“伤口”切断了。

那是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裂谷,宽逾百丈,深不见底。谷底是翻滚的、浑浊的黄色激流,水流撞击在嶙峋的巨石上,溅起数丈高的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峡谷上方,根本没有桥,只有……石头。

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被某种自然的力量托举在半空中,悬浮在峡谷两侧的崖壁之间,形成了一条极其不稳定、歪歪扭扭的“浮石路”。大的石块有屋子那么大,小的只够落脚,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宽的地方能掉进一头牛。而石块本身,还在随着峡谷里的气流,微微晃动。

这,就是滚石涧。

“我的天……”阿土脸都白了,“这……这怎么过去?”

黑石眉头紧锁。他重伤未愈,体力本就差,走这种路,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楚云澜倒是镇定些,但脸色也不好看:“难怪岩厉说,过了滚石涧才算真正进入灰烬城的地界。这地方……根本就是天险。”

凌煅走到崖边,俯身往下看。峡谷深不见底,水汽升腾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悬浮的石块,发现它们并非完全无序——石块排列的大致方向,是朝着峡谷对岸的。而且,每块石头上,似乎都刻着极其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指引?

“这些石头,是人为布置的。”凌煅忽然开口。

“什么?”楚云澜一愣。

“你看石头上那些纹路,”凌煅指着最近的一块悬浮巨石,“虽然被风雨侵蚀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是符文——是‘御风符’和‘固石符’的结合变种。有人用阵法,把这些石头固定在这里,做成了一条路。”

楚云澜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端倪。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布置这种阵法的人,修为至少是金丹期……不,可能更高。这滚石涧,难道是古代大能留下的遗迹?”

“或许吧。”凌煅不置可否。南荒这种地方,上古遗迹多了去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试探着,抬脚踏上了第一块悬浮石。

石头微微下沉,晃了晃,但还算稳。石头表面的符文闪过一丝微光,似乎被激活了。

“跟着我走。”凌煅回头对三人说道,“每一步都踩实了,别往下看。如果石头晃动得厉害,就蹲下稳住重心。”

黑石第二个跟上,脚步虽然虚浮,但很稳。阿土咬着牙,闭着眼睛往前挪。楚云澜走在最后,手一直按在剑匣上,警惕着四周。

走在浮石路上,感觉更加惊心动魄。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狂风从峡谷里卷上来,吹得人摇摇晃晃。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大的需要跳过去,小的也要小心翼翼迈过。

走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一块磨盘大小的浮石,在阿土踩上去的瞬间,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石头表面的符文光芒急剧闪烁,似乎快要失效了!

“啊!”阿土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一侧歪倒!

“抓住!”凌煅反应极快,反手甩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藤绳——那是路上现编的,此刻正好用上。

藤绳缠住阿土的腰,凌煅用力往回一拉。阿土被拽了回来,跌坐在石头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

但那块浮石,在阿土离开后,符文彻底熄灭,石头失去支撑,直直坠向深渊!

轰隆——!

落水声被激流轰鸣淹没,但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石头……会失效?”黑石脸色难看。

“年代太久远了,符文灵力不稳。”楚云澜蹲下身,查看脚下石块的符文,“我们得快点,这些石头……可能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前方又有一块浮石的光芒开始闪烁。

凌煅心头一沉。照这个速度,不等他们走到对岸,这条路就要塌了!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祖炉,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祖炉中散发出来,顺着经脉流向他的双脚。凌煅感觉脚下那块浮石的符文,似乎……稳定了一些?

他心中一动,尝试着将那股温热的气息,引导向脚下的石块。

嗡——!

石块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种明灭不定的光,而是稳定的、柔和的淡金色光芒!石块的晃动也立刻停止了,稳如磐石。

有用!祖炉的气息,能加固这些古代符文!

凌煅精神一振,立刻对身后三人说道:“跟紧我!我走哪块,你们就走哪块!一步都不能错!”

他加快速度,每一步踏出,都刻意用脚底将祖炉散发的那丝温热气息注入石块。被他踩过的浮石,符文纷纷稳定下来,光芒连成一条淡金色的指引线,在昏暗的峡谷上方格外醒目。

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凌煅走得笃定,也连忙跟上。

有了祖炉的帮助,后半段路走得顺畅了许多。一炷香后,四人终于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

回头看去,那条浮石路上,被凌煅“加固”过的石块还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而其他石块的光芒已经陆续熄灭,好几块石头正摇摇欲坠。

“好险……”阿土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怕地拍着胸口。

黑石也松了口气,看向凌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刚才那些石块的异状,他看在眼里,知道绝对不是巧合。

楚云澜则盯着凌煅,若有所思。刚才走在浮石路上时,她隐约感觉到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从凌煅身上散发出来,那气息……与青岚剑匣产生过极其短暂的共鸣。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休息半刻钟。”凌煅靠着崖壁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刚才那段路,对神识和灵力的消耗都不小。祖炉虽然神奇,但催动它也需要代价——他现在感觉丹田隐隐作痛,那是过度消耗的征兆。

楚云澜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吃吧,补充体力。”

凌煅看了她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干很硬,但嚼起来有股奇异的香味,显然是特制的行军粮。

“谢了。”凌煅含糊道。

“该我谢你。”楚云澜在他旁边坐下,“刚才要不是你,我们可能都掉下去了。”

她顿了顿,低声问:“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法宝?那些石头的符文……”

“一点家传的小手段。”凌煅再次含糊过去,反问道,“过了滚石涧,离灰烬城还有多远?”

楚云澜知道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摊开:“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往南再走八十里,会经过一片叫‘骸骨荒原’的地方——那里是古战场的遗迹,常年阴气弥漫,常有鬼物和邪修出没。过了荒原,就能看到灰烬城的影子了。”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炭笔画出的圈:“灰烬城本身不大,但周边有很多依附的寨子和集市,龙蛇混杂。进城需要‘入城令’,否则会被守卫拦下,甚至抓起来。”

“入城令怎么弄?”黑石凑过来问。

“黑市上有卖的,十块下品灵石一张,但真假难辨。”楚云澜道,“或者……有熟人引荐,或者有足够的实力,让守卫觉得你进城不会惹麻烦。”

凌煅点点头,记下了这些信息。他摸了摸怀里青狼部给的兽皮袋,里面有二十块上品赤火晶——这些应该能换不少灵石,入城令的问题不大。

问题是……赤炎部的追兵。

“炎魑不会轻易放弃。”凌煅看向楚云澜,“你盗走的青岚剑匣,对炎烈来说有多重要?”

楚云澜沉默片刻,缓缓道:“青岚剑匣本身是一件上品灵器,价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剑匣里可能藏着楚家祖传‘青岚剑诀’的线索。炎烈那个老狐狸,觊觎楚家剑诀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苦笑:“我原本以为,盗走剑匣就能逼他交出我想要的东西……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他根本就没打算交易,只想黑吃黑。”

“你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凌煅问。

楚云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炎阳晶魄’。一种只有在极热之地、地火精华孕育千年才能形成的火系至宝。我爷爷……需要它来续命。”

炎阳晶魄?凌煅心中一动。这东西他在《残炉噬疑经》的“天材地宝篇”里看到过描述,确实是疗伤续命的圣品,尤其对火属性修士或者火毒攻心的伤势有奇效。

“炎烈手上有炎阳晶魄?”

“有线索。”楚云澜点头,“我混进赤炎部这半年,查到炎烈年轻时曾深入焚天谷,带出来几样宝贝,其中就可能有炎阳晶魄。但他藏得很深,我始终找不到确切位置。”

凌煅若有所思。炎阳晶魄……这东西,或许对他也有用。混沌圣火虽然神异,但毕竟受损严重,如果能有炎阳晶魄这种至阳至纯的火系宝物滋养,恢复速度肯定能快上不少。

“到了灰烬城,我们从长计议。”凌煅站起身,“先离开这里。滚石涧动静太大,追兵很可能已经快到了。”

四人再次启程。

果然,他们离开滚石涧不到半个时辰,一队人马就追到了对岸崖边。

领头的正是炎魑。他蹲在凌煅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手指抹过地面——那里有凌煅吐掉的肉干渣滓。

“还有温度。”炎魑站起身,看向对岸那条已经黯淡无光的浮石路,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过去了……而且,好像用了某种手段,暂时加固了符文。”

他身后,一个戴着黑色面具、身形瘦高的男人走上前。这人穿着普通的灰袍,气息阴冷飘忽,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影牙,你看到了什么?”炎魑问。

被称为影牙的男人,正是赤炎部暗中培养的杀手组织“影牙”的头目。他擅长追踪、潜伏和暗杀,修为也是筑基中期,但战斗力比炎魑更加诡异难防。

影牙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丝线——那是楚云澜包扎伤口时,从衣服上掉落的线头。

“四个人。”影牙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左臂受伤,用的是楚家特有的‘金疮散’,气味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他站起身,望向南边的荒原:“他们要去灰烬城。走的是直线,没有绕路。”

炎魑眼中凶光一闪:“追!在进灰烬城之前,截住他们!尤其是那个用古怪火焰的小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牙却摇了摇头:“不急。”

“什么意思?”炎魑皱眉。

“灰烬城……是个好地方。”影牙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里没有规则,只有利益。我们可以先一步进城,布好网……等他们自己钻进来。”

他看向炎魑:“别忘了,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楚云澜和青岚剑匣。那个小子虽然古怪,但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力气。到了灰烬城,有的是人愿意替我们出手。”

炎魑想了想,觉得有理。灰烬城那种地方,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杀人的亡命徒遍地都是。只要放出消息,说楚云澜身上有重宝,自然会有无数苍蝇扑上去。

“好。”炎魑点头,“那就先进城。你带两个人先去布置,我带着其他人,在后面慢慢追,给他们一点压力……逼他们快点进城。”

影牙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放心,到了灰烬城,我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同样穿着灰袍、气息阴冷的部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林间。

炎魑则带着剩下的赤炎部修士,不紧不慢地朝着滚石涧走去——他们要等浮石路恢复一些才能过去,但这正合他意。

给猎物一点逃跑的时间,再一点点收紧绞索……

这才有趣。

南边,骸骨荒原的边缘。

凌煅四人站在一片隆起的土坡上,望着前方。

那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灰黑色的土地。地面上零星散落着巨大的、已经风化的兽骨和人类的骸骨,有些骸骨还保持着生前搏杀的姿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臭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天空也是灰蒙蒙的,阳光透下来都显得无力。

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这地方……”阿土缩了缩脖子,“好瘆人。”

“古战场遗迹。”楚云澜神色凝重,“传说几百年前,南荒几个大部落曾在这里爆发过一场惨烈的大战,死伤无数。战后,这里就变成了阴气汇聚之地,常有邪祟诞生。”

她看向凌煅:“要穿过荒原,最好在白天。到了晚上,阴气更盛,可能会有‘阴魂’和‘尸傀’出没。”

凌煅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这片荒原的地脉中,确实混杂着浓郁的怨气和死气。混沌圣火对这类阴邪气息有克制作用,但能不招惹,最好还是不招惹。

“走吧,抓紧时间。”

四人踏入了荒原。

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拔出脚时带起一股泥腥味。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十里,凌煅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蹲下身,看着地面上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

脚印很杂乱,至少属于五六个人,脚印深而有力,显然都是修士。而且脚印的方向,和他们一致,都是朝着灰烬城去的。

“有人在我们前面。”黑石低声道。

“不只前面。”楚云澜指着左侧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那里,有血腥味。”

凌煅走过去,拨开灌木。

一具尸体躺在那里,穿着破烂的皮甲,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的爪子活活撕开的。血已经凝固,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是荒原上游荡的‘拾荒者’。”楚云澜检查了尸体,“这些人专门在古战场捡漏,有时也会客串劫匪。看样子,是遇到了硬茬子。”

凌煅的目光,落在了尸体旁边一块沾血的碎布上。碎布是暗红色的,质地细密,上面隐约能看到半个火焰纹章的印记。

赤炎部。

炎魑的人,已经到前面去了?不,不对。如果是炎魑杀的,没必要把尸体藏在这里。

那就是……另一伙人?也穿着赤炎部的衣服?

凌煅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片荒原,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热闹。

“小心点。”他站起身,“加快速度,争取在天黑前走出荒原。”

四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荒原仿佛没有尽头。越往里走,地面上的骸骨越多,有些骸骨堆成了小山,有些则半埋在土里,只露出森白的头骨。偶尔能看到锈蚀的兵器和破碎的甲胄碎片,无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风也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骨粉和尘土,能见度开始下降。

“还有大概二十里。”楚云澜估算着距离,“天黑前……恐怕走不出去了。”

凌煅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影影绰绰的、如同鬼影般的枯树林,做出了决定:“不进树林。找一处背风的高地,布下简单的防御,熬过今晚。”

他们找到了一处半塌的、由巨大兽骨和石块垒成的“掩体”,看样子是以前路过的人搭建的临时营地。里面还有未烧完的柴禾和灰烬。

凌煅让黑石和阿土进去休息,自己和楚云澜在外围布置。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赤火晶,用混沌圣火在上面刻下简单的“驱邪”和“警戒”符文,埋在营地四周。楚云澜则从剑匣中取出三枚小巧的青色玉符,插在三个方向——这是楚家的“青岚剑符”,能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剑阵,对阴魂类邪祟有奇效。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荒原的夜晚,更加恐怖。

风声像鬼哭,远处偶尔传来凄厉的嚎叫,分不清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个小小的营地。

四人围坐在一堆小小的篝火旁——火是凌煅用混沌圣火点燃的,灰金色的火焰跳动,散发出温暖祥和的气息,驱散了周围的阴寒。

阿土紧紧挨着黑石,吓得不敢睁眼。黑石闭目调息,但耳朵竖着,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楚云澜抱着剑匣,警惕地看着黑暗深处。

凌煅则盘膝而坐,神识散开,感受着周围的气息变化。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来了。”

几乎同时,营地外围,一枚埋着的赤火晶骤然亮起!金红色的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营地前方的一片区域。

那里,十几个摇摇晃晃的、浑身腐烂的“人形”,正缓缓走来。

它们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肉已经腐烂大半,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白骨。眼睛是空洞的黑色,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走路时关节僵硬,动作却很快。

尸傀。

而且,是新鲜炼制的——从腐烂程度看,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

“有人……在控制它们。”楚云澜握紧了剑匣。

话音刚落,尸傀群后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尸傀们像是得到了命令,同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盯”住了篝火旁的四人,然后……加速冲了过来!

第三节 荒原夜袭

尸傀冲上来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它们虽然关节僵硬,但力量奇大,脚掌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腐烂的躯体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第一具尸傀已经冲到了营地边缘,伸出枯爪,抓向离得最近的楚云澜!

楚云澜冷哼一声,剑匣一震,一道青蒙蒙的剑光飞射而出,“嗤”地一声刺穿了尸傀的胸膛!剑光绞动,尸傀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腐肉和碎骨四溅。

但尸傀只是晃了晃,竟然没有倒下!它胸腔的破洞处,涌出浓稠的黑气,迅速填补了伤口,然后继续扑来!

“普通攻击没用!”楚云澜脸色一变,“这些尸傀被阴气滋养,要害不是心脏!”

黑石已经拔刀迎了上去。黝黑的短刀带着破风声,一刀斩在另一具尸傀的脖颈上!刀锋入肉三分,却像是砍在了浸水的牛皮上,难以寸进。

尸傀反手一爪拍来,黑石侧身闪开,刀锋顺势上撩,削掉了它三根手指。但断指处同样涌出黑气,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黑石啐了一口,被迫后退。

阿土吓得缩在篝火旁,手里紧紧抓着一块石头,却不敢扔出去。

凌煅站起身,目光扫过冲来的十几具尸傀,又看向黑暗深处——那里,隐约有个人影,站在一具巨大的兽骨上,手中拿着一支骨哨。

控尸者。

“护住篝火,别让火熄了。”凌煅对楚云澜和黑石说道,“我来对付这些脏东西。”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灰金色的混沌圣火,静静燃起。

这一次,他没有压制圣火的气息。火焰升腾的瞬间,一股苍茫、炽热、却又带着净化之意的威压,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尸傀,动作猛地一滞!

它们空洞的眼睛“盯”着那缕灰金色的火焰,腐烂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本能的恐惧?黑气从它们身上蒸腾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遇到了克星。

“去。”

凌煅屈指一弹。

一缕细小的灰金色火苗,如同离弦之箭,射向了第一具尸傀。

火苗落在尸傀胸口,瞬间蔓延开来!不是普通的燃烧,而是……净化。灰金色的火焰所过之处,腐肉化为飞灰,黑气如同沸汤泼雪般消融!短短两三个呼吸,那具尸傀就彻底化为一小堆灰烬,连骨头都没剩下。

有效!

凌煅精神一振,双手结印——这是《残炉噬疑经》中记载的、最简单的控火法诀“离火印”。虽然粗浅,但配合混沌圣火,威力却不容小觑。

更多的灰金色火苗从他掌心飞出,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虫,精准地扑向一具具尸傀。

惨嚎声响起——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嚎叫”的话。尸傀在混沌圣火的灼烧下,纷纷化为灰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黑暗深处,站在兽骨上的控尸者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吹哨的声音变得急促尖锐,试图让剩下的尸傀撤退。

但已经晚了。

凌煅操控着圣火,已经锁定了最后几具尸傀。火焰席卷而过,荒原上又多了一堆堆灰烬。

短短十几息,十几具尸傀,全灭。

凌煅收回圣火,脸色微微发白。连续催动圣火,对神识消耗不小。但他强撑着,目光冷冷地看向黑暗深处。

“出来吧。藏头露尾的,没意思。”

一阵沉默。

然后,一声怪笑响起。

“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个站在兽骨上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用各种兽皮和碎布拼凑成的袍子,脸上皱纹堆叠,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手里拿着那支骨哨,腰间挂着几个脏兮兮的皮袋,散发出浓重的尸臭味。

“老头子我在这骸骨荒原混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这么霸道的火。”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贪婪地盯着凌煅,“小子,你那是什么火?卖给我怎么样?价钱好商量。”

凌煅没回答,只是反问:“为什么袭击我们?”

“为什么?”老头怪笑,“这荒原上的规矩,还需要为什么?看你们细皮嫩肉的,又是生面孔,不宰你们宰谁?再说了……”

他小眼睛转了转,看向楚云澜怀中的剑匣:“那玩意儿,灵气内蕴,一看就是好东西。交给你们这些小娃娃,可惜了。”

原来是为了劫财。

凌煅心中稍定。不是赤炎部的人,就好办。

“老人家,”凌煅语气平静,“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你那些尸傀的损失,我们可以赔偿。让开路,如何?”

“赔偿?”老头眼睛一亮,“怎么赔?”

凌煅从怀里摸出一块上品赤火晶,扔了过去:“这个,够不够?”

老头接过赤火晶,感受着其中精纯的火属性能量,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但随即又收敛起来,故作不屑:“一块破石头,就想打发我?”

“那再加一块。”凌煅又扔过去一块。

老头接住,眼珠子转了转:“不够!我那十几具尸傀,可是花了大心血炼制的!至少……五块!不,十块!”

贪得无厌。

凌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不是舍不得赤火晶,而是这老头的态度,明显是看他们年轻好欺负,想狮子大开口。

“三块。”凌煅淡淡道,“这是最后的价格。要么拿着走人,要么……我烧了你那些收藏。”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老头腰间的皮袋——那些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还装着炼制尸傀的材料或者其他邪门玩意儿。

老头脸色一变,显然听懂了凌煅的威胁。他掂了掂手里的三块赤火晶,又看了看凌煅掌心若隐若现的灰金色火苗,最终咬了咬牙。

“行!三块就三块!老头子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小娃娃计较!”

他收起赤火晶,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老头的气息彻底消失,楚云澜才松了口气,但随即皱眉道:“你不该给他赤火晶。这种人,贪得无厌,尝到甜头后,很可能还会找上来。”

“我知道。”凌煅转身走回篝火旁坐下,“但刚才连续催动圣火,我消耗不小。真打起来,那老头修为在筑基中期,又擅长控尸,我们讨不了好。不如破财消灾,争取时间恢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老头身上,有赤炎部的味道。”

“什么?”黑石猛地抬头。

“虽然很淡,但他袍子的袖口内衬,用的是赤炎部特产的‘火浣布’。”凌煅刚才看得仔细,“一个在荒原上游荡的控尸邪修,怎么会用赤炎部的东西?要么是他抢的,要么……他和赤炎部有联系。”

楚云澜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他可能是赤炎部派来的?”

“不一定。”凌煅摇头,“但小心为上。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不能都睡。”

后半夜,荒原上没有再出现袭击。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嚎叫,衬得夜色更加诡异。

凌煅抓紧时间调息恢复。混沌圣火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火属性能量。祖炉也微微震动,散发出一丝温热的气息,滋养着他的经脉。

天色微亮时,四人再次出发。

有了昨晚的教训,他们走得更快,也更警惕。楚云澜和黑石一前一后,凌煅在中间,阿土紧紧跟着。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荒原的尽头。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不高,甚至有些低矮,城墙是用黑灰色的石头垒成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经历过无数战火。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但城市周围,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简陋的棚屋、帐篷和木寨,如同依附在巨兽身上的寄生虫。

那就是灰烬城。南荒最有名的三不管地带,亡命徒的乐园,交易的黑市,情报的集散地。

“到了。”楚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四人加快脚步,朝着灰烬城外围的棚户区走去。

越靠近,人烟越密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摆摊的小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风干的兽肉、锈蚀的兵器、不知名的草药、甚至还有……奴隶。

几个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人,被铁链拴在木桩上,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价格。买家像挑牲口一样捏捏他们的胳膊,看看牙口,讨价还价。

阿土看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凌煅的衣角。

凌煅面无表情,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这就是灰烬城,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他们穿过棚户区,来到了灰烬城的主城门下。

城门不高,只有两丈左右,但异常厚重,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城门口站着六个守卫,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进城的人,都要交一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东西。守卫会简单盘查,看看有没有明显的伤口或者血迹——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带着“麻烦”进城。

轮到凌煅四人时,一个独眼守卫拦住了他们。

“生面孔啊。”独眼守卫上下打量着他们,“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

凌煅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四块下品灵石——这是他用一块上品赤火晶跟一个路边小贩换的,兑换率黑得吓人,但他没时间计较。

“我们从黑石部落来,进城找点活计。”凌煅将灵石递过去。

独眼守卫接过灵石,掂了掂,却没收手,而是盯着楚云澜怀中的剑匣:“那是什么?打开看看。”

楚云澜脸色微变。剑匣一旦打开,青岚剑的气息就可能泄露。

凌煅不动声色,又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塞进独眼守卫手里:“老哥,行个方便。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心意,请兄弟们喝杯酒。”

独眼守卫看了看手里的灵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懂事。进去吧。不过提醒你们一句,灰烬城里,规矩就一条——别惹不该惹的人。否则,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挥挥手,让开了路。

四人走进城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汗臭、血腥、食物馊味、劣质香料的刺鼻味,还有隐隐的……尸臭。

街道狭窄而肮脏,两旁的房屋歪歪扭扭,有的干脆是用破木板和兽皮搭成的。行人大多面目凶悍,眼神警惕,腰间都挂着武器。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服饰的巡逻队走过,但他们眼神冷漠,对街角的斗殴甚至厮杀视若无睹。

“先找个地方落脚。”凌煅低声道,“打听一下消息,再想办法弄入城令。”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骸骨酒馆”破木牌的店铺前停下。这是楚云澜之前提到过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之一——酒馆老板据说有点背景,不允许客人在店里动手,算是灰烬城里难得的清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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