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蝶儿飞(2/2)
“你们可算来了。”周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伤,看起来凄惨极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很轻,但提审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叫周岑,是本县周家店村人。当年……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七零年,村里来了批知青,其中有个女知青,叫穆蝶,北京来的。”
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穆蝶……她家庭成分不好,父母是知识分子,被打倒了。她性子静,爱看书,干活不算利索,但肯学。我那时候在村小学代课,有空就教她干农活,她也借书给我看……我们……我们渐渐有了感情。”
“七零年,我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培训分配到县一中当老师。我以为……我以为我和她的未来有希望了。我写信给她,她也回信。虽然不能常见面,但信里我们谈理想,谈未来,谈读了什么书……有很多聊不完的话题和共同语言。”周岑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以为,等我站稳脚跟,就能娶她。哪怕她成分不好,我也不在乎。”
“有一天她突然很兴奋地写信告诉我,她可能有办法回城了!说是县里革委会的贾主任,答应帮她办病退。我……我当时心里很乱。她能回北京,是好事。可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教师,拿什么留住她?拿什么配得上她回城后的生活?我退缩了。我回了封信,说……祝她前程似锦,不要再联系了。我没再回村,拼命工作,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教学和学生身上。我们……就这么断了。”
周岑擦了把眼泪,继续道:“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直到今年……夏天,七月底的样子。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穿着破烂、头发像枯草、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女人,蹲在路边捡菜叶子。我本来没在意,可走过去几步,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影子……我回头仔细看,虽然变了太多,但那眼睛……那轮廓……我追上去,试着叫了声‘穆蝶?’”
“她听见了,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先是茫然,然后突然变得极度恐惧,尖叫起来:‘放开我!不要!不要过来!’她像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地往巷子里跑。我追到废桥那边的桥洞,看见她缩在最里面,抱着头发抖。那时候……我才确定,真的是她。可她……她疯了。”
“她怎么会疯呢?怎么会疯了呢?!”周岑的声音痛苦得扭曲:“我心都碎了。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在这时候,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冲出来,用力推我,挡在穆蝶前面,对我喊:‘别碰我妈妈!’”
“那孩子……就是你们挖出来的那个。”周岑闭了闭眼,“他叫穆木,穆蝶的儿子。为了不刺激穆蝶,我没有强行相认,只能天天偷偷去看他们。带点吃的,用的,想改善他们的生活,也想找机会问问穆蝶,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没回北京,为什么会疯。我想……我想把她带回家,好好照顾她……”
“一来二去,我和穆木熟悉了。那孩子很警惕,但时间长了,知道我没有恶意,有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也会在学校附近收废品的时候接我给的糖。”周岑顿了顿,“直到有一天,穆蝶突然清醒了。她认出了我,抱着我哭了很久,然后……说出了那些事。”
提审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周岑沙哑的声音。
“贾世仁骗了她。说只要她陪他睡觉,就给她办病退回城。她……她太想回家了,就信了。可贾世仁一次次得手,却一直拖着不办。后来她发现,被这么骗的女知青不止她一个。她要举报,可那时候县公安局的赵局长,和贾世仁是一伙的。举报信石沉大海,她被囚禁还被贾世仁找了手下和其他一些人……轮番欺辱,逼她做那种……权色交易。她渐渐就……疯了。”
周岑的拳头攥得死紧:“后来在混沌中生下了穆木。那帮畜生可能是玩腻了女人,发展到后来连孩子也不放过。他们说,等孩子养几年,看长得像他们中的谁,就让谁先……他们还到处拐骗、诱拐一些无依无靠的小男孩,囚禁起来折磨。穆蝶分不清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趁着看管松懈的时候,偷跑了出来,还偷偷藏起了一些东西,就是你们找到的账本,照片,还有一些记录。”
“她想过去省城举报,但她的疯病越来越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还带着个孩子,竟然这么多年都在县城打转。最近,她发现穆木长得越来越像贾世仁,她怕那帮畜生找过来,就把藏起来的那些证据,交给了我。希望我带着穆木离开,去告他们。”
“我把证据用油纸包好,埋在了我家卧室的红砖地面下。然后就去找穆木,想立刻带他们母子走。可那天,我怎么也找不到穆木。回到桥洞,发现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我知道……可能是那帮人找来了。河边钓鱼的人告诉我,有个疯女人投河死了……我知道,那是穆蝶。”
周岑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我当天发疯一样找穆木,找到半夜也没找到。第二天一大早,我还要去学校上课。就在学校,贾世仁把我叫到一边,威胁我,说他儿子贾爱国要参加高考,必须考上好大学。他逼我想办法在考场上帮他儿子作弊。不然,就让我丢工作,在县里待不下去。”
“我那时候……想着穆蝶死了,穆木失踪,证据在我手里,当年还做权色交易,应该会有很多人已经高升。万一直接举报可能还没送到省领导就被他们摁死了。我就想着……将计就计,假装答应他,打入他们内部,也许能找到穆木,或者收集更多证据。”周岑惨笑一声,“我以为我能与虎谋皮,伺机而动。我帮他儿子准备了小抄,设计了考场传递的方法。高考后,他儿子果然考上了,我以为我暂时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周岑看向王建军:“手风琴里的钱,那是贾世仁的儿子贾爱国今年高考后,贾世仁为了感谢我‘帮忙’,塞给我的。他说他儿子考上了上海大学,这是我的辛苦费。那些照片,是穆蝶从他们搞聚会的房间里偷拍的,有些背景,你们应该能在贾世仁或者他们那伙人的办公室里,找到同样的布置。”
“可我没想到……”周岑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穆木的尸体……会被埋在我家院子里。我每天上班,回家,竟然一点都没发现!直到那天晚上,我妈来逼我结婚,闹得不可开交,程主任来劝架。然后,就被挖出来了。我以为你们是一伙的。穆木啊就这么死了,苦了一辈子,生的悄无声息,死的悄无声息。”
他说完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里。
提审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严同志脸色铁青,呼吸粗重。她带来的两个年轻干部也眼含泪水、满脸愤怒。孙志刚咬着牙,马爱国捂着眼睛。
王建军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他以为自己在审凶手,结果……是在对举报人刑讯逼供。而真正的恶魔,还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是他们杀了穆木,栽赃给周岑!
“那些牙齿和头发呢?”孙志刚忍不住问,“床底下罐子里的。”
周岑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那房子以前是个孤老太太的,死了之后空了很久,我才买下来。是不是以前埋的,我不知道。”
严同志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建军:“王建军同志,立即停止对周岑的一切不当措施。安排医生给他检查治伤!他的举报内容,涉及重大违法违纪,甚至可能是刑事犯罪。省工作组正式接管此案,县局全力配合!
现在,第一,控制贾世仁及其相关人员!第二,搜查贾世仁办公室、住所,以及可能的相关地点,寻找照相机、照片、账本等物证!第三,寻找前任公安局长赵某的下落,立即控制!第四,查找那些照片上其他男孩的下落!”
王建军一个立正:“是!严同志,我……我犯了大错,我接受任何处分。但现在,抓人破案要紧!孙志刚!马爱国!”
“到!”
“立刻集合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分四组!一组跟我去工业局控制贾世仁!搜查贾世仁办公室和家!二组由孙志刚带队,三组由马爱国带队,排查原革委会的办公楼!挖地三尺找到照片上其他男孩当年被囚禁的地方!四组由孙玉芬带队,寻找赵局长的联系方式和可能去向!四组留守,配合省里同志,并保护周岑安全!”
“是!”
公安局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桶,忙碌起来。警笛声响彻县城。
王建军带着人冲进县工业局书记办公室时,贾世仁正在喝茶看报纸,看到全副武装的公安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摆出领导的架子:“王建军?你干什么?带这么多人闯进来,像什么话!”
王建军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起周岑描述的穆蝶的遭遇,想起那个脚踝有疤、最终被埋在地下的孩子,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强压着,亮出拘留证:“贾世仁,你涉嫌多宗严重违法犯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审查!带走!”
贾世仁脸色大变:“王建军!你敢!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会有的!”王建军一挥手,“铐上!”
两个干警上前,将还在叫骂的贾世仁铐了起来。
与此同时,孙志刚带人在贾世仁的办公室和家里展开了彻底搜查。在贾世仁家书房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架照相机,还有几卷未冲洗的胶卷。在办公室文件柜的夹层里,找到了更多不堪入目的照片,里面不仅有年轻女性,还有几个小男孩,照片背景似乎是一个隐秘的室内场所。还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些名字、时间和金额,像是一个交易账本。
马爱国那边,根据照片和周岑提供的零星信息,开始寻找那些男孩。有些男孩已经长大了,有些……下落不明。孙玉芬那头查到前任赵局长,据说回了南方某省老家,具体地址不详,需要联系当地公安协助。
周岑被送到医院检查治疗。他身上的伤不轻,但更重的是心里的创伤。
程秋霞从王建军那里得知了部分情况,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没想到,隔壁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只是有点孤僻的周老师,背后藏着这么惨痛的故事和巨大的勇气。
程飞也知道了大概。她不明白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罪恶,但她知道了,那个院子里腐烂的味道,是属于一个叫穆木的小男孩的。而那个冷淡的周老师,原来不是坏人。
案子,像一块被掀开的巨石,底下是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蛆虫。而揭开这一切的,是一封寄往北京的举报信,一个疯女人的死亡,一个孩子的失踪,还有一个老师绝望中的隐忍与冒险。
王建军心里沉甸甸的。他抓错了人,用错了手段。但好在,真正的罪恶,终于要暴露在阳光下了。
只是,那个叫穆木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那些照片上其他孩子的命运,又如何了?
夜还很长,抓捕和调查,才刚刚开始。而这座小县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潭深不见底的污水,正在被一点点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