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深潭之底(2/2)

三个人的口供相互印证,拼凑出更加完整且令人发指的犯罪链条:利用职权和资源诱惑、利用贫困逼迫卖儿卖女,物色受害者;集中控制和虐待;没有价值后,男性受害者被作为“人情”或“补偿”塞给下属有缺陷的家庭进行控制,女性受害者则可能遭遇更悲惨的命运,包括贩卖和死亡。而这一切,都笼罩在贾世仁、赵德柱等人编织的权力保护伞下。

拿到这些口供,严璐、陈向东、孙梅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这不仅仅是几个人的罪恶,是一个系统性的、利用时代伤痕和人性弱点进行的长期迫害。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摧毁的人生。

“整理材料,继续深挖。所有涉及买卖人口、逼迫知青、参与虐待和隐瞒罪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严璐对专案组成员下达指令,“重点追查那些‘失踪’人员的最终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明因。”

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扯出的黑暗,也越来越多。但挖掘还在继续,直到所有的罪恶,都无处遁形。

马爱国带人去了已经撤销的原县革委会大院旧址。那里现在空着,后面的空地准备改建仓库。根据一个曾在革委会做过勤杂、后来因为喝醉酒就多嘴,被赶走的人的模糊指认,他们在大院后院一处早已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附近,开始挖掘。

挖了整整一天。当铁锹碰到第一块不属于泥土的硬物时,所有人心都揪紧了。

清理出来,是人的骸骨。不止一具。

继续挖。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最终,在那个不大的坑里,清理出十七具残缺不全的白骨。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跨度可能达到近十年以上,有男有女,从骨骼特征看,大多是年轻人。

“我的老天爷……”一个年轻的干警捂住嘴,跑到一边干呕。

孙志刚脸色铁青,手在发抖。他想起了那些年陆续上报的“知青逃跑”或“失踪”案件,很多最后都不了了之。原来,人根本没跑掉。

对活着受害者的寻找和取证也在艰难进行。

孙梅带着女干警,负责寻找和接触那些被贾世仁一伙介绍了婚姻的男性受害者。过程并不顺利。

她们找到一户,男人叫赵小川,现在在粮站当搬运工,娶了张书记小舅子家的傻侄女。那女人智力有些问题,生活不能完全自理。赵小川看到公安上门,第一反应是惊恐地关门。

“赵小川同志,你别怕,我们是省里来的,是来帮你。”孙梅隔着门说。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赵小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眼神畏缩。他妻子坐在屋里,傻笑着玩自己的手指。

“帮……帮我什么?”赵小川声音干涩。

“我们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被贾世仁他们……”孙梅尽量委婉。

赵小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摇头:“没……没有!我很好!我媳妇对我也好!岳父……岳父对我也照顾!你们走吧!”

“赵小川,贾世仁他们已经被抓了。那些伤害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你可以说出真相……”

“没有真相!”赵小川突然激动地低吼,眼睛红了,“我现在有工作,有住处,有口饭吃!说出‘真相’,我还有什么?我媳妇怎么办?虽然……但他给我安排了工作!你们走吧!求求你们了!”

门再次关上。孙梅和同事站在门外,心里堵得难受。她们理解赵小川的恐惧。说出真相,可能意味着现在勉强维持的安稳生活彻底破碎。但那些施害者的家属,是否会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压迫他们?

另一家稍微“好”一点。男人成年后数次“自杀”未遂后,变得沉默寡言,娶的妻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姑娘,对丈夫的过去一无所知,只觉得他性格孤僻。面对询问,这个男人只是沉默地流泪,一个字也不说。他妻子抱着孩子,惊慌地看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随着抓捕和审讯的深入,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网络逐渐清晰。以贾世仁为核心,前公安局长赵德柱为主要庇护者和参与者,串联起原革委会、供销社、部分公社、甚至学校里的个别败类,形成了一个长期侵犯、虐待、迫害女知青和弱势男童的犯罪团伙。他们利用职权,威逼利诱,罪行累累。穆蝶只是众多受害者中的一个,穆木是其中一个被盯上的孩子。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个团伙的一些成员,后来凭借各种关系和人脉,竟然有不少人升迁,调往市里、甚至省里其他岗位。也有些人在穆蝶失踪后,感到不安,尤其是近年风向变化后,想办法提前退休、调离或迁居,离开了本地,切断了联系。

案件牵扯范围之广,涉及人员之多,级别跨度之大,让所有办案人员都感到震惊和愤怒。消息初步上报到省里,省里又报北京。北京方面震怒,很快下发明确指示:此案影响极其恶劣,必须从快、从严、从重处理,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严璐接到上级电话后,向所有参与办案的人员传达了这一精神。整个公安局像上了发条,日夜不休。

王建军的心情极其复杂。他既是办案者,又因为对周岑的刑讯逼供而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和错误。他主动向严璐和上级写了检查,请求处分。但在处分下来前,他像拼命一样工作,希望能多赎一点罪。

“王局,您歇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马爱国劝道。

“睡不着。”王建军揉了揉太阳穴,“一闭眼,就是那个孩子脚上的疤,还有防空洞里那些骨头……还有周老师脸上的伤。我他妈的……混蛋啊!”

“王局,这不是你的错,要说刑讯逼供我们也有责任。”孙志刚递给他一杯浓茶,“把该抓的人都抓干净,把该定的罪都定死,让死人安息,让活人讨回公道,这才是正经。”

王建军灌下一大口苦涩的茶,点点头。

程秋霞从李风花那里听说了案件的进展,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无法想象,就在自己身边,在看似正常的日常之下,竟然藏着这么深的罪恶。她更心疼周岑的遭遇,也后怕自己差点误会了一个好人。

程飞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事情,但她知道,那个有腐烂味道的小土包里的孩子,叫穆木,他的妈妈叫穆蝶,他们被坏人害了。现在坏人被抓起来了。周老师不是坏人,是好人,受了伤,被冤枉了。

“妈,周老师还回来吗?”程飞问。

“会的。”程秋霞搂紧女儿,“坏人被抓了,好人会得到清白。”

林青青也从父母那里听说了大概,跑到程飞家,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

“太可怕了,那些坏人!”林青青气愤地说,“周老师我还见过一面呢,看着挺好的一人……”

程飞说:“他帮了人。”

“对!他是英雄!”林青青握拳。

随着主要案犯落网和证据基本固定,公开审判提上了日程。这注定将是一场轰动全省乃至全国的公审。

严璐、陈向东、孙梅等人开始紧张地准备公诉材料。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贾世仁,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犯罪集团。每一个被告,每一项指控,都需要确凿的证据链。

而那些还活着的、沉默的受害者,他们的证言至关重要,却也最难获取。如何保护他们,鼓励他们站出来,又成为一道难题。

孙梅想了个办法,通过妇联和街道,先接触那些受害者的妻子或家人,做通她们的工作,再由她们去慢慢打开受害者的心扉。同时,承诺严格的保密措施和后续的生活保障。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但必须去做。

县城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贾世仁等人被抓的消息早已传开,人们议论纷纷,有的拍手称快,有的难以置信,也有的噤若寒蝉,生怕牵连到自己或家人。

靠山屯里,郑卫国、王淑芬这些人聚在一起,也是唏嘘不已。

“我的妈呀,那贾世仁,以前开会的时候,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这么不是东西!”

“那些知青娃,还有那些孩子……唉,造孽啊!”

“就是那个被逼疯的,是叫什么蝶来着?真是可惜了,多好一个人,被逼成这样。”

“听说那个写举报信的伤得不轻,还挨了打……”

“王局长这次……唉,也是急昏头了。”

“也不赖人家王局长,搁谁家院子里挖出来个尸体都的被怀疑啊。”

郑卫国抽着烟袋,闷声说:“都别瞎议论了。相信上面会依法处理。咱们屯子的人,该干啥干啥。学军他们来信了没?在大学好好学,将来做个清清白白有用的人。”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底层的汹涌中一天天过去。挖出的白骨需要鉴定身份,抓获的案犯需要逐一审讯定罪,活着的受害者需要安抚和取证,庞大的案卷材料需要整理……

严璐看着萧瑟的冬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法庭上的较量,舆论的关注,还有如何给历史一个交代,给生者和死者一个公道。

但无论如何,这个盖子,既然掀开了,就必须彻底揭开,把里面所有的污秽,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转身,对陈向东和孙梅说:“准备吧。这场审判,必须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罪恶的样子,以及正义到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