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讳疾忌医(2/2)
老王头看看张春梅,又看看地上的菜刀,叹了口气:“春梅啊,你这……唉!”他没说下去,招呼人赶紧走。
张春梅瘫在地上,看着板车拉走刘国亮,看着院门关上。她突然抓住程飞的手,抓得死紧。
“我不是坏女人……我真不是……”她喃喃地说,“我就是……我就是怕他不要我了……我生完孩子后,照镜子都不敢照……我老了,丑了,他那么好,学校里那么多年轻老师……”
程飞任由她抓着。张春梅的手冰凉,抖得厉害。
“以前我打鼓的时候,台下多少掌声啊……现在呢?现在我就是个家庭妇女,天天围着锅台转……他跟我说话越来越少,回家就备课,看都不看我一眼……”张春梅哭得直抽抽,“我就想让他多看看我……哪怕跟我吵一架呢……”
程飞听着。她不太懂这些。可她看着张春梅,觉得这人像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这样子真眼熟啊,像那些末世里哭着跑向丧尸群的人。
外头传来上课铃的声音,远远的。林青青的呼吸在外头不敢进来,程飞该去学校了,可这个婶抖的像筛子,哭起来没完,她有点难办又有点着急。妈不在跟前,程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张春梅哭够了,慢慢松开手。她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那把菜刀,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程飞站起来:“婶儿,刘老师没伤到心脏。”
“你咋知道?”
“血味不对。”程飞说,“要是伤到心脏,血不是这样。”
张春梅呆呆地看着她:“真的?”
“嗯。伤到心脏血是喷出来的,”程飞点头,“你得去医院陪他。我妈去医院我都陪着,她看不见我该着急了,病人不能着急。”
“对对,我得去医院。”这话像是点醒了张春梅。她猛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程飞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感激。
她走了。程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摊血。血腥味还浓着,可奇怪的是,她这会儿闻着,不觉得饿了,只觉得难受。
等林青青捂着眼睛,抖着小腿从外面探头进来:“飞、飞飞,你还在吗?咱……咱还上学吗?”
“上。”
“那你咋还不过来啊?你不会受伤了吧?”林青青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得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冲进来。“飞飞,飞飞,你在哪?我来救你了!呜呜呜,你别怕!”
“我不害怕,我没事,你再往前就踩着血了。”
“嗷!!”林青青被程飞拉着手拽住,她抱着程飞抖。
“咱、咱、咱去上学吧?今天早读班主任要抽默写呢。你怎么不动啊?”
“我在想地上的土能不能用碗带走,我刚才忘记问能不能借个碗了。”
“你要土干啥?怪埋汰的。”
“也是,咱走吧。”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把血从土里分出来的程飞叹了口气,走出院子,把门带上。“青青?”
“恩?”
“别扒着我了,走不动了。也别抖了,咱俩要绊倒了。”
“哦哦哦,咱出来了吗?我看不见血了吧?”
“看不见了。”
俩孩子往学校走,谁也没说话。走了半条街,林青青心有余悸的回头望了一眼,小声说:“刘老师……不会死吧?”
“不会。”程飞说。
“你咋那么肯定?”
“我就是知道。”
林青青不问了。她看看程飞,觉得这个好朋友有时候挺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儿怪。
快到学校时,程飞突然说:“青青,你妈生你之后,变了吗?”
“变了啊,”林青青说,“变得更唠叨了呗,天天管我学习。”
“不是那种变。”程飞想了想,“是……心情不好的那种变。”
林青青歪头想了想:“好像没有。我妈该上班上班,该骂我骂我,挺正常的。不对啊,我妈没生我之前我又不认识,我不知道我妈以前啥样。”
程飞不说话了。她想起妈妈程秋霞。妈妈好像从来不会像张春梅那样,也不会像王翠兰那样,被打了还忍着。妈妈是强的。可张春梅……她以前应该也是强的,打大鼓的姑娘,一槌下去全场喝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搞不懂……
程飞和林青青紧赶慢赶跑进教室,坐到座位上。还是错过了早读,“你俩去哪了?迟到了这么久。”同桌孙小军问擦汗的林青青。
“来说话的这个小男生,你来回答老师的问题。”代课老师在讲数学题,本来想答话的林青青瞬间坐直。
课间,有同学小声议论:“哎?听说刘老师出事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板车拉走的,浑身是血!”
“咋整的?”
“不知道,说是家里出事了……”
“我刚才去班主任办公室,听校长说,刘老师的媳妇应该是什么产后鱿鱼。”
“产后我知道,是生孩子呗。鱿鱼是什么鱼?好吃吗?”
“我知道!应该是鲫鱼吧?我妈生我弟弟以后就天天吃鲫鱼。”
“好吃吗?好吃吗?”
“好吃,鱼汤是奶白色的。我喝了一口可香了。不过我爸说,那是产妇喝的。跟刘老师媳妇有啥关系呢?不是刘老师受伤了吗?”
“啊?不知道啊,我偷听了一耳朵就被发现了,嘿嘿,说是刘老师媳妇生病了。”
“恩……我猜是刘老师和他媳妇因为病号饭太香了打起来了。”
“啊?刘老师咋这么馋啊……”
程飞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她闻见自己手上还有淡淡的血味,怎么舔都舔不够。她砸吧砸吧嘴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刘老师宁愿说自己摔骨折,也不说被媳妇推的。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他知道张春梅病了,可他不知道那是啥病,也不知道咋治。
就像你知道亲人生病了,可这病医院治不了,药房没药,你只能干看着,看着她一天天坏下去。
那种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放学回家,程秋霞已经在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程飞,她问:“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晚?”
程飞放下书包:“妈,你知道产后抑郁吗?”
程秋霞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啥?啥抑郁?”
“就是一种病,生完孩子后得的。”程飞说,“会心情不好,乱想,控制不住脾气。”
程秋霞皱眉:“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看的。”程飞撒谎了。其实是她刚才放学去了学校的医务室,偷偷翻了老师的医学常识手册,找半天才找到这个词。
程秋霞把衣服搭好,走过来:“咋突然问这个?”
“刘老师媳妇,可能就是得了这个病。”程飞说,“她把刘老师捅伤了。”
程秋霞倒吸一口凉气:“啥时候的事?”
“早上。”程飞把看见的说了,但没说细节,只说刘老师受伤送医院了。
程秋霞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造孽啊……”
“妈,这病能治吗?”
“不知道。”程秋霞摇头,“我听都没听过。不过要真是病,那得找大夫。”她想了想:“这么着,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刘老师,顺便问问大夫。要是真有这种病,咱街道得重视起来,说不定还有别人也这样。”
程飞点点头。她看着妈妈,突然觉得,妈妈虽然管不了别人家的事,可妈妈愿意去了解,去想办法。妈妈总是有办法解决问题,真厉害。
夜里,程飞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她想起张春梅哭的时候说的话:“我就是怕他不要我了。”
怕。就这一个字,把人折磨成那样?也是,自己怕狗,还被狗追进茅房呢。程飞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得人间什么事都藏不住。她想,等刘老师好了,张春梅的病要是也能好,那该多好。不知道要打多少针,吃多少药才能好,真可怜。
可她不知道,有些病,不是吃药打针就能好的。得有人懂,有人陪,有人不嫌弃。
刘老师明明被打被捅,可看张春梅的眼神里,还是没有恨。那大概是爱吧。程飞想。虽然她不太懂爱是啥,但应该就是那种,明知道你疯了,可还是放不下你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她看见张春梅在打鼓,鼓声咚咚的,特别响。台下好多人鼓掌,刘老师也在下面,抱着孩子,笑得特别开心。
醒来时,天亮了。
程飞坐起来,闻了闻自己的手。血味没了,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