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苦日子(1/2)
晚饭吃得差不多了,酸菜炖血肠见了底,馒头也下去了大半筐。程敏就着菜喝了两盅白酒,脸膛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李铁柱陪她喝,但喝得少,主要是听她说。程秋霞和李风花收拾了碗筷,又沏了壶菊花茶端上来。
“程姐,喝点茶,解解酒。”程秋霞给她倒了一杯。
程敏端起茶杯,没喝,盯着杯子里起起伏伏的茶叶沫子,突然叹了口气。
“秋霞啊,姐今天来……其实是有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您说。”程秋霞在她旁边坐下。
程敏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张电报纸,已经揉得有点皱了。她展开,铺在桌上。程秋霞凑过去看,上面字数不多:“妈,我怀孕了,但部队有任务,还得训练巡航,心里没底。想你。”
“这……”程秋霞抬头看程敏。
“我闺女,程璐,在海南当兵。”程敏喝的有点大舌头,“今年二十六了,结婚两年,女婿也是海军,一个舰上的。今天来信说怀上了,我高兴啊恨不得放一串挂鞭…哎……可是啊,你说说……”
“这是好事啊,你咋还愁眉苦脸的?”
“你是不知道啊,秋霞啊,我这心里苦啊。”程敏顿了顿:“我闺女那脾气我知道,跟我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强。她不愿意因为怀孕了有孩子了就转业,我也劝不出口,可部队那地方……训练巡航,风吹浪打的,那可是海军啊,她怀着孕,我能放心吗?”
李风花挺着肚子,感同身受:“那是不能放心。前三个月最要紧,得好好养着。还有孕吐可咋整啊,还在船上可不要命 。”
“就是啊!”程敏一拍桌子,“我这心啊,拧着劲难受。这两口子都当兵,孩子生下来谁照顾啊?只能是我闺女为了家庭为了孩子牺牲,可我也知道她爱她那身军装,爱她那部队。她啊,宁愿牺牲在海上,也不愿意活着牺牲。可她能咋办?我能看着她难受?我只能去搭把手,让孩子不成为她的拖累。”
程秋霞明白了:“您是要去海南?”
“对,为了我闺女我得去。必须去!”程敏点头,“这不我刚去打的电报回来,等着闺女部队同意申请了,我就收拾收拾家底启程。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可能等孩子大点上了,再回来,那也得可能……就在那边落户了。”
“那您爱人……”
“他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谁管他!我闺女的一辈子比男人重要。”
屋里安静了会儿。外头传来猫叫声,是大狸花猫在墙头溜达。
“那您街道办的工作咋办?”程秋霞问。
程敏看着她:“我今儿个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个。秋霞,你能不能接手我街道办的工作?”
程秋霞愣住了:“我?程姐,您不是好不容易才升上的街道主任吗?这……”
“嗨,什么职位都不如闺女啊。”程敏摆摆手,“我知道她怀孕了还要训练巡航,我这一下午就起了满嘴燎泡。刚开始是真高兴,后来转过弯了,我就上火啊,想来想去,只能我去。可这工作不能撂挑子,得有人接。我不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我已经对不起组织的信任、我为了小家放弃了大家。我得想折啊,所以我琢磨了一圈,就你最合适。”
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是妇委会主任,本来就跟街道工作有交集。第二,你办事靠谱,上次那个卫生讲座,县领导开会还特意表扬了,说要全县干部向你看齐。第三……”程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信得过你。”
程秋霞心里一热。她想了想:“程姐,我觉得这事您先别着急上火,回去和您家老赵商量商量。”
“嗨,刚才我那是气话,我和他过一辈子了,只我知道的,他呀,早就想去看闺女了。最近跑车也不像前几年,给供销社跑车的司机位置老吃香了,分帮分派、拉帮结伙的,他早就烦了。他跑完这趟车就不跑了,提前退休。”程敏说,“我俩就这一个闺女,不去能行吗?女婿那边……家里五个孩子,他是中间那个,跟爹妈感情一般。指望不上,还得我们老两口顶上。”
李铁柱插话:“那您这一去,得啥时候回来啊?”
“说不好。”程敏摇头,“看闺女那边安排,等孩子大了再说。那最少都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她转向程秋霞,拉住她的手:“秋霞,姐这一走,以后怕是要麻烦你身兼双职了。妇委会和街道办,你都先管着。要是能找到更适合的人,你招进来就行。姐信你,你办事我放心。”
程秋霞反握住她的手:“程姐,您别这么说。您去照顾闺女是大事,工作的事我肯定帮您担着。就是……我怕我干不好,辜负了您的信任。”
“你肯定能干好。”程敏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就是……姐还有个事,得拜托你。”
“您说。”
程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脸色严肃起来:“我们家的房子,你看见了,就这处院子。这是我家老赵的地基,是我们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省吃俭用、一砖一瓦盖的。可我们这一走,房子空着……我怕被人盯上。”
“谁盯上?”程秋霞皱眉。
“老赵他爹妈,还有他弟弟一家子。”程敏说到这儿,语气冷了下来,“你是不知道,那一家子,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她趁着酒劲开始大倒苦水。程敏和丈夫老赵结婚头几年,一直没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生了个闺女,就是程璐。生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以后不能再要了。
“就因为我生的是闺女,伤了身子,他爹妈就不乐意了。”程敏说,“我小月子就开始窜登老赵把我娘俩赶出去,说我没用,生不出儿子。老赵不干,为这事跟他爹妈吵了好几回。”
“哟,咋这样啊?!”
“我那时候天天生气,老赵就劝啊,可有啥用啊。那时候咱多穷啊,一家五口,挤在那两间屋里,有点动静就能听见。看老赵不肯顺他们心仪就在老赵下地的时候指桑骂槐,说我是个不下单的母鸡,剩下的赔钱货还有脸坐月子。”程敏摸着眼泪。
“?!妈的!那家人现在搁哪住呢?铁柱捡几块石头,走!把他家窗户砸了!!”李风花蹭一下就站起来。吓得旁边坐着的李铁柱一激灵。
“哎呦,我的祖宗哦,你慢点啊,这大晚上上哪啊?还砸人家玻璃,你挺着大肚子跑都跑不动。快坐下,快坐下。”
程敏已经看着灶膛里的火入了神,“当年是真苦啊,月子也坐不消停,给我气的我生下程璐半个月我就回奶了,那家伙硬的跟个石头蛋子似的。饿的我闺女跟个小猫崽子似的。天天给她喝点米油都得偷摸的,老赵啊老赵,要不是他当年上人家富农家里跪着磕头求奶,我闺女根本活不了。就这事,我记他们老赵家一辈子!我恨他们一辈子!”
李风花和程秋霞摸着眼泪。
“后来他弟弟要结婚,家里竟然张罗分家。你猜咋分的?就分给我们这一块地基,地基上面什么都没有,荒地!行,哪怕是草棚子我也住,能离开那一家子畜牲我是天天盼夜夜盼。可他们是真狠啊,一点肥地也不给,过日子的家伙事是一点不让拿,除了我的嫁妆箱子。钱更是一分没给啊,说是婆婆和公公跟着小叔子过,他还没娶媳妇,补贴小叔子是应该的。”
程敏越说越气:“可那些年,老赵和我的工分可都上交家用了!我们一个月挣多少,交多少,自己省吃俭用的。到头来分家,就给我们一荒地,荒地啊!口粮也不给这不是按着让我们死吗?!啥也没有!你说他们说的那是人话?!老赵当时人都没精神了,背着我哭啊,说对不起我,说娶我来这说让我过好日子,他没做到。”
李铁柱听得直皱眉:“这也太偏心了,村干部不管吗?”
“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哪来的村干部。”
“我算算,那时候快大饥荒了吧?”
“59年大饥荒,分家的时候55年,”程敏一拍大腿,“老赵那个时候才彻底冷了心,跟他爹妈说,以后各过各的,少来往。当初答应的好好的,断亲书也签了。我以为这辈子就不用再面对他们了,万没想到人家不要脸的是真不要脸啊,看我们后来都吃上国家饭了,我进了街道办,老赵进了运输队,赚得多了,又眼红了。”
她冷笑一声:“他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更是蹬鼻子上脸。那小瘪犊子就我那小侄子,还跟我闺女璐璐说,要她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不然以后就不给老赵养老,不给我俩摔盆,让我俩当孤魂野鬼。”
程飞听得入神,小声问:“摔盆是啥?”
程秋霞低声解释:“就是老人去世,儿子摔瓦盆,算是送终。”
程飞“哦”了一声。
程敏接着说:“我闺女那脾气,能受这个气?当时就把那小瘪犊子揍了个乌眼青!哈哈哈,揍得好!打的他哭爹喊娘,我闺女说要不是看那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年纪小,怕给打死了,不给他揍躺下她才不带撒手。”
她笑了几声,又收了笑:“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那一家子啊,还盯上我们身后事了!看我们没儿子,就惦记上我们的房子和那点存款了。我告诉你,当年那一家子,哼!小叔子小姑子没一个帮我们一把!都指望不上!我们咬牙开的荒地,盖草房子,白天不停晚上不睡,荒地变肥地,有点子积蓄才挺过了灾荒年。我家老赵开货车,哪条线苦他上,哪条线死人他去哪条,就这么着在供销社有了一席之地,草房子变红砖房。”
她看着程秋霞,眼神坚决:“所以这房子,我就是扒了!我也不给他们!不能让他们占我们便宜!”
程秋霞点点头:“程姐,我明白。那您是想……”
“我想让你帮我看着房子。”程敏说,“我们这一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帮我找个靠谱的人住进去,帮着照看照看。房租啥的不要紧,不给都行!主要是别让那一家子钻了空子,闯了空门!不然我死了我都闭不上眼。”
程秋霞心里一动。她想起张盛慧娘俩,想起她们在屯子那间破屋子,想起小铃铛手上的冻疮。
“程姐,我倒是有个人选。”她说。
“谁?”
“张盛慧,我屯子里的姐妹。你没见过,但是你应该听说过,就是抽大烟赌博前几年被枪毙的李老黑前妻,带着个领养的闺女。人着实是个苦人。”程秋霞说,“她现在在屯子日子过得紧,我想给她在县城找个工作。您看……街道办的工作,能不能让她先干着?或者我干街道办的活,她去妇委会那边。”
李风花眼睛一亮:“这好事啊!盛慧肯定愿意!就是……她那前夫的事,能行吗?”
“我想办法。”程秋霞说,“程姐说了,让我接手后安排。我寻思着,先让盛慧以临时工的身份进来,干一阵子,表现好了再转正。政审那边……我找王建军问问,看能不能通融。”
李铁柱点头:“王局长人正派,但讲理。你好好说说,应该能行。”
“还有房子。”程秋霞接着说,“程姐家那院子,她让找人住进去照看。我想让盛慧娘俩住进去,省得在屯子挨冻。而且咱就在跟前挨着,有点啥事好搭把手。”
李风花高兴了:“那可太好了!盛慧要是知道,不得乐坏了?”
“先别跟她说。”程秋霞说,“等我把工作的事落实了,再一起告诉她。不然空欢喜一场,更难受。”
“哎,知道。”
程敏因为醉酒,反应有点迟钝:“李老黑?……我记得,案子挺大,那段时间排查赌博的,我可跟着呢。可她……”
“她是她,她前夫是她前夫。”程秋霞说,“盛慧早就跟李老黑划清界限了,那畜牲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还被害死了,不容易。”
程敏点点头:“行,我信你,你说行就行,你看着办。工作的事,你接手后安排。房子……她要是愿意来住,我欢迎。就是有一条,得帮我把房子看好了,别让老赵家那些人沾边。绝对不行。”
“那肯定。”程秋霞说,“盛慧性子硬气,不是好欺负的。她住进去,谁也不敢来闹。”
程敏松了口气,摸了把脸:“那我就放心了。秋霞,姐谢谢你了。”
“谢啥,都是应该的。”程秋霞说,“您哪天走?我送送您。”
“还得等部队那边批准,老赵也明天该回来了,我估计得下个月。”程敏站起来,有点晃悠。李铁柱赶紧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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