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开学日(1/2)

开学第一天下午四点半,县子弟小学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铃铛声、吆喝声、孩子们冲出校门的喧闹声混成一片,带着毛边儿的阳光斜斜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

程飞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和林青青并排站在一年级一班教室窗外。林青青今天背的是个崭新的军绿色书包,上面还用红线绣了颗五角星,还别了一枚伟人像的徽章,这是她爸林向国去省城开会带回来的,在全校都算稀罕物。

“小铃铛怎么还不出来?”林青青跺了跺脚,脖子伸得老长往教室里瞅。

“唔……她收拾东西慢吧?毕竟是第一天。”三年级的放学时间比一年级早一刻钟,程飞和林青青说好每天一起来接张铛回家。这会儿教室里,小豆丁们还在笨拙地收拾铅笔盒,班主任王老师也是刚入职正挨个检查是不是都戴好了棉帽子,不放心的叮嘱,“同学们,围巾帽子手套都带好。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大家回家一定要完成,明天早上上交给班长,上课前老师会检查。抓紧回家,不要在路上玩,天马上就要黑了……”

终于,张铛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看见窗外的两个姐姐,眼睛一下子亮了,却还强装镇定,规规矩矩跟老师说了“老师再见”,才小跑着出来。

“飞飞姐!青青姐!咱们回家写作业吧?”张铛跑到跟前,脸蛋红扑扑的。

林青青伸手捏她脸:“哎呀,一年级生就是不一样,瞧这规矩的。新鲜劲过了就难受了。你以前在公社小学上课没作业吗?”

“没有作业的,大家都要抓紧回去帮家里干活种地攒工分。公社学校放学也早,两点就放学了。”

“哈?两点就放学?哦对了,屯子里不发粮票是要工分的。”

三个小姑娘并排往外走。张铛走在中间,左边是程飞,右边是林青青,她的小手被两个姐姐一边一个牵着。路过几个一年级小孩时,那些孩子眼巴巴看着,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扯了扯她妈的衣角:“妈,我也想要姐姐来接。”

那妇女笑了:“那你得先有个姐啊,你生早了呢。”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程飞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炒瓜子的焦香、自行车轮胎的橡胶味、棉袄里絮的旧棉花味儿、还有远处国营饭店飘来的油烟气息。快走到拐角时,程飞突然顿住了脚步。

林青青被她一带,差点趔趄:“咋啦飞飞?”

程飞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棵老杨树下。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藏蓝色棉袄,围着灰色毛线围巾,正伸着脖子往校门里张望。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找特定孩子的焦灼,而是像扫视货物一样,一个一个扫过每个从校门出来的小孩。

“那人有点怪。”程飞低声说。

“谁啊?”林青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张铛也踮起脚:“是不是等孩子的家长?”

正说着,那女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她的视线先落在张铛身上,停顿一秒,移开;接着扫过程飞洗得发白的棉袄和书包,没停留;最后,定在了林青青身上,确切说,是定在林青青那个崭新的军绿色书包和徽章上。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像是临时贴上去的,对着林青青说:“哎呀,可算等着了!我是你妈妈医院的同事,你叫我刘姨就行。”

林青青愣住了:“刘姨?我没见过您啊。”

“我刚调来不久。”女人说话速度很快,伸手就要拉林青青的手,“你爸妈今天有急事,回家会很晚,让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走吧。”

程飞的鼻子对着女人抽动了两下,奇怪,怎么没有医院的味道?县医院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儿、还有淡淡的血腥气,程飞去过几次,印象特别深刻。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只有普通肥皂味儿、旧棉絮味儿,还有一股像是长时间没通风的屋子里那种沉闷的气息。

“可是平常我都是自己回家的啊?”林青青皱起小眉头,“家里有保姆刘阿姨的,刘阿姨会给我做饭。”

女人听到“保姆”两个字,眼睛更亮了,那种亮像是夜里动物捕猎时的光让盯着她看的程飞感到不适,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你看这不是巧了吗,那刘阿姨家里今天也有事,请假了。所以你今天得到我家去吃饭,明天早上我再送你来上学。”

“刘阿姨请假了呀?那太好了!我去飞飞家吃就行,还能在飞飞家住一晚上呢!程姨说了好几次让我去住——”

“不可以!”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下来,挤出一个更僵硬的笑,“你要跟我走,你妈妈特意嘱咐的。你不听妈妈的话了吗?妈妈有没有说过让你做个乖孩子?”她说着,已经握紧了林青青的手。

程飞脑子里“叮”一声,像是有根弦绷紧了。她松开小铃铛的手,悄悄握了握林青青的另一只手,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盼盼,你说好今天咱们一起写作业的。语文练习册最后一题我还不会呢。”

林青青猛地转头看程飞。盼盼?谁啊?而且飞飞语文好,自己语文差,怎么会问自己语文题,她不会自己更不会了。电光石火间,去年烈士陵园的对话跳进脑海。

“我和朋友约定,如果遇到可疑的像是拍花子的,就用对方的名字……她是盼盼。”林青青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跳起来,手心里瞬间出了层冷汗。她吞了吞口水,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对、对啊……我答应……铛铛了。刘姨,要不您去跟我妈说一声,我今天去同学家——”

“说什么说!现在就得走!”女人的耐心显然耗尽了,她拽着林青青的手用力一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林青青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终于慌了:“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妈的同事!”女人厉声道,另一只手已经环过来,抱起她,“别闹了!跟刘姨走!”

“你不是!你不是!你松开!”程飞死死抓着林青青的另一只手:“她不跟你走!”

“你谁啊你!松手!”女人一下就把程飞挥开,那眼神凶得吓人。程飞本来就因为气温低关节慢,穿的又多,被这么猛的一挥直接坐到地上。

“啊!飞飞姐!”张铛在旁边已经看傻了,赶紧上前扶住程飞,踉跄了一下,小脸煞白,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干什么你把飞飞推倒了!我讨厌你!”林青青挣扎的时候余光看见程飞倒地气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程飞的脑子飞快地转。校门口这会儿人已经不多了,远处有几个家长正推着自行车离开,近处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低头收拾草靶子。女人的力气很大,程飞能感觉到不是普通妇女的力气,是那种干惯了重活、或者专门练过的力道。

不能让她把青青带走!走了就再也见不到!

程飞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女人以为她怕了,正要得意,却见这瘦巴巴的小姑娘突然低头,一口咬在了她拽着林青青的那只手臂上。

“啊!”女人痛呼一声,却没想到程飞这一口虽然狠,但她穿着厚棉袄,棉花絮得实实诚诚,牙齿根本咬不透。女人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个棉手套,一把塞进程飞嘴里:“小兔崽子还敢咬人!”

“呕!”程飞被塞了满嘴棉花,恶心得直干呕。那手套不知用了多久,一股汗馊味儿直冲脑门。

女人趁机用围巾往程飞脑袋上一蒙,胡乱绕了两圈,一手按着林青青,一手拽着被蒙住头的程飞,快步往路边拖。她动作娴熟得可怕,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林青青尖叫起来:“救命啊!拍花子的!救命——”

“闭嘴!”女人用力把她的脑袋往怀里一勒,声音却刻意放大,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妈妈知道你想要买漂亮的头花,可是妈妈刚给你买的书包,咱们不能这样不知道节俭啊!想要什么就跟妈妈说,不能躺地上打滚啊!”

这一喊,原本闻声看过来的几个路人顿了顿。

一个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皱起眉:“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旁边的大婶也摇头:“现在的小孩,真是惯坏了。”

“呜呜呜!!”林青青被勒得喘不过气,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拼命蹬腿,可女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程飞在围巾里闷哼,两只手胡乱抓挠,但围巾蒙住了整张脸,她只能凭感觉去掰女人的手。

就在这时——

“放开我姐!!!”

一声尖利得几乎破音的童声响彻了整个校门口。

张铛不知哪来的勇气,瘦小的身体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女人的手就咬。“哎呦c!小兔崽子敢咬我!”女人吃痛,下意识松了松手,林青青趁机狠命一挣,半个身子脱了出来。

“救命啊!她是拍花子的!我不认识她!”林青青用尽全身力气喊。

张铛抬着头,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像连珠炮一样骂起来:“你个缺德带冒烟儿的!臭不要脸!拐人家孩子下十八层地狱!大伙快来看啊!拍花子的抢孩子啦!公安快来抓她啊!!你个皮燕子比缸大的不得好死!黄大仙路过你的坟都得吐口痰!狗都不吃你的骨头!”

这一串骂,地道的东北骂,脆生生响当当,把周围所有人都震住了。

卖糖葫芦的老头抬起头。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停住了脚。远处还没走远的几个家长纷纷回头。对面供销社里有人探出头来。

“咋的了这是?骂这么脏?”

“不知道啊?我刚才路过听见说是孩子要买什么东西,孩子不听管?”

“不听管这么个骂法?我乡下妈就这么骂街,听着不对劲啊。”

女人慌了,想去捂张铛的嘴,可一松手,林青青就要挣脱;不松手,程飞已经把围巾扒开条缝,那双眼睛从缝隙里死死盯着她;手还被张铛抽冷子时不时上来咬一口,钻心地疼。

她手忙脚乱,终于口不择言地威胁:“你再喊!再喊我掐死你!”

这话一出,彻底坏了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