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炉火正月(2/2)

“那我改明包点青青爱吃的猪肉大葱包。”程秋霞接过来,铁皮盒子凉丝丝的。

“那可行,我俩口子每一个会做饭的,我家阿姨还不会包发面的包子,青青上回回家还说飞飞妈妈手巧。”

“这还有两盒,给张铛的。”赵月芬又从箱子里拿出两盒,“那孩子耳朵都冻烂了,得好好抹。这药膏里有羊毛脂,滋润,不刺激。”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平常医生嘱咐病人,自然,亲切,没有刻意的亲热,也没有那种“我来报恩”的郑重。到张家时,张铛正坐在炕上,膝盖上的痂快掉了,痒,她总想抠。她看了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又仔细看了耳朵上手上的冻疮,教张盛慧怎么抹药。

“抹之前先用温水毛巾敷一下,软了痂再抹,效果好。”

“好好好,谢谢医生,我记下了。”张盛慧使劲点头,像学生听老师讲课。

赵月芬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炕沿上:“给孩子们甜甜嘴。”说完就背起箱子走了,像真的只是邻居串个门。

“哎呀,青青妈慢走啊。不留这吃口饭吗?”

“不了,青青在家等我呢。”

“阿姨再见!”

“好,张铛同学再见。”

张铛看着那几颗糖,糖纸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微弱的光。她伸出小手,碰了碰,又缩回来。“妈,这糖……”

“留着吧。”张盛慧摸着女儿的头,“自己慢慢吃。”

炉子装好的当天傍晚,程秋霞就生起了火。新炉子好烧,报纸打底,煤块扔进去,从下面点着火把报纸点燃,炉子里没一会就冒烟还噼啪响,不一会儿烟没了炉膛就红透了。热量从炉身辐射出来,慢慢驱散屋里的寒气。用炉钩子打开炉盖子火苗就往上窜。

“嘿,还挺好着。”程秋霞把炉盖子盖回去。

程飞坐在炉子旁边的小板凳上,伸出手烤火。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现在被火一烤,那种又凉又暖的感觉很奇妙。

“妈,炉子真好。好热乎啊。”她说。

程秋霞在炉子上坐了壶水,水开始响的时候,她说:“飞飞,那天……你怕不怕?”

程飞想了想:“当时没怕,后来有点怕。”

“怕啥?”

“怕……怕青青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怕她的妈妈找不到孩子哭。”程飞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头挖出来的。

程秋霞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炉子上的水壶。水开了,壶嘴喷出白气,呜呜地响。

那天晚上,张家屋里也暖烘烘的。张铛第一次睡在这么暖和的屋里,半夜没被冻醒。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光里,光是从炉子里发出来的,炉火烧得很旺,煤块在火里噼啪响,像在唱歌。

日子一天天往前里走。虽然过了年,可街上的年味就那么快就散了。供销社门口依旧排着长队,买凭票供应的花生、瓜子、糖块。肉铺子一天只卖半扇猪,天不亮就有人拿着肉票去排队。

程秋霞起了个大早,拿着副食本和票证去供销社。“飞飞啊,起来透透炉子灰加点煤,妈去供销社一趟,今天供应粉丝、黄花菜和带鱼,去晚了就没了。”

“好……”程飞睡眼蓬松的从被窝里爬出来。

排队的人挤挤挨挨,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程秋霞排了半个多钟头,终于轮到。玻璃柜台后面,售货员麻利地称重、包装、盖章。

“粉丝一斤,黄花菜半斤,带鱼两斤。哎,程主任?”售货员抬起头,认出她来。

是原来靠山屯嫁到县城的姑娘,小名红丫。

“红丫啊,你在这儿上班了?”程秋霞笑着问。

“嗯,接我老婆婆的班。”红丫一边把东西递出来一边说,“程主任,听说你们家装煤火炉子了?暖和吧?”

“暖和,可暖和了。”程秋霞接过包好的东西,“你老婆婆身子骨还行?”

“老寒腿,冬天就犯。”红丫压低声音,“程主任,您要是有多余的冻疮膏,能不能匀我一盒?我妈手冻得都是裂口……”

程秋霞心里一动,“你啊,消息可灵了。行,你下班来我家拿。”她说。

回家的路上,程秋霞拎着网兜,脑子里转着事儿。冻疮膏给了红丫一盒。张家那边,小铃铛耳朵已经好差不多了,还能剩点。这东西金贵,医院自配的,外头买不着。她想起巷口修鞋的老刘头,手上冻疮烂得见肉,还有隔壁院王奶奶,脚后跟裂得走不了路……东西是人家送的,她再转送,合适吗?可放着不用,那些人挨冻受罪,她心里又不落忍。

正想着,迎面碰见张盛慧。她也刚从供销社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包。

“秋霞,我正找你。”张盛慧把她拉到避风处,“冻疮膏……小铃铛用好了,还剩大半盒。我想着,前院孙大娘手上冻得不行,能不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原来想到一处去了。

“我那也剩了,给修鞋的老刘头。”程秋霞说,“这药膏好,不能浪费了。”

“就是,物尽其用。”张盛慧点头。

寒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刮得人脸生疼。可两个人心里都暖着。那暖是从屋里炉子生出来的,从冻疮膏凉丝丝的滋润里生出来的,从这种“你想着我,我记着你”的情分里生出来的。

晚上放学,林青青来程飞家写作业。两个孩子趴在炕桌上,共一盏灯。炉子烧得旺,屋里暖得只穿单衣。

“你家真暖和啊,像开春了似的。”写着写着,林青青突然说:“飞飞,那天……谢谢你叫我‘盼盼’。”

程飞笔停了停:“你反应真快,我还怕你忘了。”

“我一开始是没想起来,等想起来我吓得差点尿裤子。”林青青老实说,“这一害怕,脑子一激灵,我就想起咱俩说的话。我妈说你很勇敢,小铃铛也很勇敢,她声音更大,吸引来的人多。”她说最后说,“她要是没喊,咱们可能真被拖走了。”

“她是勇敢。”程飞托着腮,“可她晚上还做噩梦呢。昨晚上我去她家睡,她半夜哭醒,说梦见那个女人又来抓我。”炉子里的煤块“啪”地响了一声。程飞看着外面,慢慢说:“不过以后不会了。公安把她同伙都抓了,王叔说的。”

“嗯。我也听我爸说了,还通过口供救了几个被卖的女孩子,爷爷还是老红军呢,说是勒索了一笔钱就给孩子卖山里了,等警察救回来一家人哭老惨了。”林青青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飞飞,,元宵节,你来我家吃饺子吧。我妈说要包三鲜馅的。”

“不去。我家也包,酸菜猪肉的,我更喜欢吃肉的。”程飞说,“你可以来我家吃。”

“那咱们交换吃。”

“你俩别先闲聊了,作业写好啦?”程秋霞敲了敲窗户提醒。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又低下头去写作业。炉火静静地烧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不知谁家开始蒸红豆馅,豆香飘出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